中原大地,种黄豆的很多。吃黄豆的方法也有很多。众多的吃法中,我不明白的是,煮熟的豆子,为什么要拌上小麦粉,让它发酵长醭,变成霉豆子呢!霉豆子加一些调料,自己喜欢的蔬菜,拌吧拌吧,装进坛子里,放在六月的阳光下,晒一段时间,美味的酱豆就在这个季节隆重登场了。
又是一个蝉鸣聒噪的盛夏时节,姐姐让我去她家。她该放的东西都已经放进大盆里拌好。今年西瓜便宜,她在霉豆子里放了西瓜,一勺一勺舀进玻璃罐里,扣好内盖,再一圈一圈拧好螺纹形状的红塑料盖。
很多人现在不用陶坛下酱豆子,它不透明,看不到里面的霉豆子晒没晒成花红柳绿的颜色,而且它的口封闭不好,容易招苍蝇。那家伙可是有点细微空隙就灿烂,它的孩子会在里面肆意舞蹈,尽情欢唱,直到长成一个白花花的大胖子。
我对这大胖子向来反感,只要大胖子沾了我的点滴酱豆,我就吃不下去。想起大胖子在酱豆里游泳的快乐样,我胃里的食物就咣当咣当往外撞。
为了彻底和大胖子划清界限,很多人把坛子口盖好了以后,再封上一层厚厚的黄泥。大胖子的妈妈不是孙悟空,不会七十二变,它没办法隔着黄泥让它的孩子跑到坛子里,只能急得在坛子外面低声地、焦灼地嗡嗡嗡。此路不通拐个弯,它不钻牛角尖,叫累了,无奈地张着翅膀飞到别处,给它的孩子找家去了。此处不留它,自有留它处,千百年来,想让它断子绝孙,难如登天。
可我害怕它进到我的玻璃罐,我忍不住在盖上罩了个方便袋,又用胶布缠了几圈,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从小吃着酱豆长大,馒头加酱豆,几乎家家都有,家家都吃。它亲民,谁都可以下,不贵,人人吃得起。它的味道又是独一无二的,赛过鸡鸭鱼肉,超过青菜萝卜。几天不用筷子叨一口放进嘴里,肚里寡淡无味,胃也吱吱闹脾气,舌头也想走遍大江南北,只为和酱豆赴一场心心念念的相逢。不是我们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理解不了这份对酱豆的偏爱。
一坛酱豆想要晒得香醇,要防蚊虫,要静待日晒,一粒粒黄豆的蜕变亦是如此。饱满的黄豆,在清澈见底的水里,洗净了污垢,伸长了身子,经历了蒸煮、发酵、日晒,最后才变成一碗浓香的酱豆。它的一生,像千千万万的普通人,要登上最高的舞台,从来急不得,需要我们日复一日的努力,长久安静的沉淀,慢慢酝酿出这世上醇厚的滋味,朴素的欢喜。饭店的菜品丰富,摆盘精致,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可这碗普通的酱豆,不是谁都能复刻出与众不同的风味。最好的食物不是越贵越好,而是放在阳光下那一坛坛酱豆。让从小吃到大的我们,不管岁月如何流淌,皱纹在脸颊上开成花朵,我依旧记得吃酱豆的时光,酱豆里藏着我回不去的童年,还有对故土深深的牵挂。
一代又一代的河南人,被迫离开故乡,四处流浪,他乡谋生。想家了,抬头望月月不语,低头泪水卸去了白天伪装的坚强。拿出家里陈年的酱豆,每一粒都有妈妈的味道。妈妈在村口站成一棵等待的树,春去秋来,枝头对儿女思念的落叶,越发深绿,不肯在大雪纷飞的天气里,一片一片化成飞翔的蝴蝶,去亲吻脚下的大地,直到零落成泥碾作尘。
孩子是一朵不停飘移的白云,为了生活,为了肩上的担子,风吹到哪儿就在哪儿,洒下一滴一滴的汗珠,去换生活里的柴米油盐。想家了,让酱豆的苦辣酸甜,和着外面的风霜雨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梦想,都化成了眼前映着月亮的酒水,仰头,一股脑儿去冲洗肚里的五脏六腑。梦里有日渐衰老的爹娘,有一眼望不到边的绿色庄稼……
一坛日晒酱豆,装着中原六月的阳光,也装着所有游子念念不忘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