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符插进第三道裂缝的瞬间,龙允感觉到自己整条右臂的骨头都在发出细碎的崩裂声。
不是真的断,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酸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挤,要把他的筋脉一根根撑破。他把牙咬得咯吱响,使劲把符牌往下压,血从鼻腔里淌出来,滴在青砖上,溅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操……”他骂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砚在身后不远处,手里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她咬着嘴唇,额头上全是汗。龙允没回头看她,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阴煞已经从裂缝里溢出来,空气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他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好了没有?”江野的声音从墓道另一头传来,带着压抑的急促。
龙允想回一句“急个屁”,但张嘴就是一口血沫。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发抖,握不住东西。第三个风水眼的反噬比前面两个加起来都狠,逆命骨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烫,从胸口一路蔓延到喉咙口,闷得他想吐。
他硬撑着把最后一点力气压进掌心,青铜符彻底嵌入裂缝,地面猛地一震,三道裂缝同时发出暗红色的光,然后迅速黯淡下去。龙允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龙允!”苏砚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像是隔了一层水。
他趴在地上,眼睛睁着,但视线已经开始模糊。鼻血还在流,顺着下巴滴在砖缝里,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淌过嘴角,咸腥味灌进嘴里。他想爬起来,但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连抬一下手指都费劲。
“第三个……破了……”他含含糊糊地说,也不知道苏砚听见没有。
脚步声从身后跑过来,苏砚蹲下身,冰凉的手按住他的后颈,手指在发抖,但声音还算稳:“别动,你透支太厉害了,逆命骨在过热。”
“热……”龙允笑了一声,嘴唇上全是血,“我觉得挺冷的。”
苏砚没接话,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药丸,塞进他嘴里。药丸入口即化,苦味直冲天灵盖,龙允被呛得咳嗽了两声,胸口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咽下去,别浪费。”苏砚的语气很硬,但托着他后颈的手在轻轻抖。
龙允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等那股苦味散开。药效上来得很快,像是有一团火从胃里烧起来,勉强把四肢的知觉唤回来一点。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试了两次,第三次才成功,半跪着喘了好一会儿,眼前的世界还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第四个……”他哑着嗓子说。
“你先缓一缓。”苏砚拦在他面前,“第四个风水眼在墓道尽头,但你现在的状态——”
“缓不了。”龙允打断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阴煞快压不住了,你比我清楚。”
苏砚沉默了。她确实清楚,罗盘上的指针已经不是在转圈,而是在疯狂跳动,说明地下的阴煞压力已经逼近临界点。如果第四个风水眼再不解开,整座墓室的禁制就会彻底崩溃,到时候别说他们三个,连地面上的东西都会被煞气吞没。
龙允晃晃悠悠站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往墓道尽头走了两步,脚下忽然绊到什么东西,一个趔趄,差点又摔了。江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面绕回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让他龇牙咧嘴。
“你手怎么这么凉?”江野皱着眉看他。
“废话,快死了,能不凉吗。”龙允咧嘴笑了一下,血糊了满嘴,看起来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江野没再说话,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但没有放开。他半扶着龙允往前走,步子不快,但稳。墓道越来越窄,两边的墙壁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在黑暗中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第四个风水眼就在墓道尽头的一块地砖下面。苏砚蹲下来,用匕首撬开砖缝,露出底下拳头大小的空洞,空洞中心嵌着一枚黑色的骨符,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这个已经快撑不住了。”苏砚的声音很轻,“如果刚才再晚十秒,它自己就会碎。”
龙允蹲下身,伸手去拿骨符,指尖刚碰到表面,就有一股阴冷的气流顺着指尖钻进来,冻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他咬紧牙关,把骨符从空洞里抠出来,五指用力一握,骨符在掌心碎成粉末。
地面又震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猛,墓道两侧的墙壁上掉下来不少碎石。苏砚手里的罗盘指针终于停止了跳动,慢慢指向正北,稳定下来。
“解开了。”苏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龙允却觉得不对劲。黑雾没有散,按道理说,四个风水眼都破了,阴煞应该被压制回地下,墓道里的黑雾应该逐渐消散才对。但眼前的雾不但没有变淡,反而更浓了,浓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不对。”他低声说。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从黑暗中射出来,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龙允只听到耳边“嗡”的一声,紧接着是江野的怒吼,然后是钝器入肉的闷响。温热的东西溅到他脸上,他伸手一摸,指尖全是血。
江野挡在他身前,左臂上插着一支黑色的短箭,箭头几乎完全没入肉里,只露出尾端一截倒钩。箭杆上刻着暗紫色的纹路,在昏暗中泛着诡异的荧光,没有血腥味,只有一股腐臭,像是腐烂了很久的尸水。
“箭头有毒。”苏砚的声音变了调,她扑过来,手按在江野的伤口上,指尖立刻染上一层暗黑色。
江野咬着牙没吭声,右手握住箭杆,猛地往外一拔。箭头带着一截碎肉被扯出来,血喷了半墙,但他的伤口没有正常流血,流出来的血是黑色的,而且凝得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龙允看着那支箭,瞳孔猛地缩紧。
倒钩紫纹,无血腥,只有腐臭。这是幽楼的淬毒箭,专门用来杀人的,箭头上的毒不是普通的毒,是阴煞毒,专门侵蚀活人体内的阳气,中了这种毒,伤口不疼不痒,但人会慢慢冷下去,像是被冻死一样,直到心脏停止跳动。
“狗日的。”龙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刚才还发软的手忽然攥紧了,“躲哪儿了?”
他没有问江野怎么样,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江野替他挡了这一箭,箭头上的毒已经在扩散,现在每一秒都很金贵,浪费在废话上就是找死。
他闭上眼,屏住呼吸,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压进脑子里那片模糊的感知里。触痕的能力他平时不敢随便用,因为每一次使用都是在透支自己的命,但现在已经顾不上了。
瞳孔里泛起一层诡异的红光,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抽离出去,散落在空气里,顺着地面的震动、气流的流动、墙壁的细微温差,像一张网一样铺开。
他“看”到了。
墓道右侧的阴影里,有一团模糊的人形轮廓,蹲在墙角的凹陷处,手里握着一把短弩,正在重新装箭。位置离他们不到十米,很近,近到让人后背发凉。
“江野,十一点方向,墙角,他在装箭。”龙允的声音嘶哑但清晰,“扔刀,别让他射第二发。”
江野没有犹豫,左手不能动,右手从腰后抽出短刀,手腕一翻,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线,直直扎进那团阴影里。
一声惨叫从黑暗里爆发出来,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仓促地往后退,很快消失在更深处的黑暗里。
黑雾终于开始散了。
苏砚手里的最后一道符文在她脚下炸开,金光像涟漪一样扩散出去,把墓道里的阴煞之气冲得七零八落。空气重新变得干燥,墙壁上的符文符文也恢复了正常的青铜色。
但龙允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瘫坐在地上,眼前的红光消退之后,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虚影,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层纱布。他使劲眨了眨眼,虚影还是虚影,没有变清晰。
“龙允?”苏砚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但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
“你眼睛——”
“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龙允打断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上全是血。鼻血还在流,耳朵里也有液体在往外渗,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了铁锈味。
苏砚没说话,但她握住他手腕的力道很紧,很用力,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江野靠在墙边,左臂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整条前臂都变成了暗紫色,皮肤上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是血管里的血液被什么东西染黑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龙允,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别看我。”龙允闭着眼,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我自己缓一会儿。”
但他知道,自己缓不过来了。
视野边缘出现了一道道黑色的裂纹,像是玻璃碎了一样,从边缘往中心蔓延。他睁开眼,裂纹还在,闭上眼,裂纹依然印在眼皮上,像是在他的视网膜上刻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
苏砚蹲在江野身边,用匕首划开他的袖子,露出伤口。箭伤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紫黑色,而且还在扩散,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晕开。
“这个毒我能解,但需要时间,而且需要药材。”苏砚的声音很沉,“墓里没有药材,只能先封住伤口,不让毒往上走。”
江野点了点头,没喊疼,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像是在说“还行,死不了”。但龙允知道,那种毒不疼,越不疼越危险,因为它在无声无息地杀人。
墓道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碎了一块石子。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黑暗里只有风声,呜呜地吹过墓道,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然后,一个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骨头……熟了。”
龙允猛地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模糊,但他还是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手心全是冷汗。
声音没有再出现,黑暗重新归于死寂。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