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墓室墙壁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苏砚半跪在江野身边，撕下自己衣摆的布条，动作利落地卷成一团，塞进江野肋下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里。江野咬紧牙关，额头的青筋暴起，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抓着地面的手指关节泛白。

“忍一下。”苏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她从长明灯盏里刮了些凝固的油脂涂在布条上，又撕了一条布带紧紧缠住伤口，“油脂能暂时封住伤口，但撑不了多久，得尽快出去。”

江野点了点头，嘴唇发白，没说话。

龙允趴在三步外，脑子里像被人灌了一锅滚烫的铁水，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听到苏砚和江野的动静，想撑起身子，手臂却软得像两根面条，撑了两下都没撑起来。

“别动，你体内的阴煞还没压下去。”苏砚头也没回。

龙允呸了一声，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深吸一口气，硬撑着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盯着头顶的墓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他妈就想看看，这墓到底有多大，能把咱仨都装进去当陪葬品。”

江野低低笑了声，扯到伤口，又倒吸一口凉气。

苏砚没搭理他的贫嘴，手上的动作却明显放轻了些。她给江野包扎完，走过来蹲在龙允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脉搏，沉默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

“你体内的龙纹骨在自行运转，吞掉了大部分阴煞，但还是有残留。”她松开手，看着龙允的眼睛，“你刚才是怎么醒的？”

龙允眨了眨眼，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他昏迷的时候，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烫得他浑身痉挛，然后那股热流顺着血脉冲进四肢，把塞在经脉里的阴煞冲开了一条缝，他才勉强恢复了意识。

“不知道，就感觉胸口烫了一下。”他没说实话，连他自己都没搞明白那是什么。

苏砚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追问，转身去检查周围的环境。

长明灯只有三盏还亮着，其他几盏在刚才的战斗中被撞翻了，油脂洒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怪的焦臭味。墓室不大，约莫二十平出头，四壁是青石砌成，石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

主棺就横在墓室正中央，巨大的石棺盖板严丝合缝地扣着，棺身上同样刻满了符文，比墙壁上的更加密集，有些地方甚至涂着暗红色的颜料，像是干涸的血迹。

龙允撑着地面坐起来，后背靠着墙，喘了几口气，视线才慢慢清晰起来。他看了一眼江野，又看了一眼那口石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棺材看着就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苏砚问。

“一般的墓主棺材，要么是木棺，要么是铜棺，石棺很少见，因为太重，下葬的时候不好运。”龙允说着，眯起眼睛打量着石棺上的符文，“而且这些符文，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像是什么封印之类的。”

话音刚落，长明灯的火苗猛地一颤。

苏砚和江野同时看向石棺，龙允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震动，那口石棺的盖板，缓缓地，自己动了。

摩擦声在寂静的墓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石板上划，一下一下，慢得让人心头发毛。盖板沿着棺身滑动，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缝隙，越来越宽，越来越宽，最终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停在了一侧。

墓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龙允咽了口唾沫，盯着棺材里露出的那团黑影，手心里全是汗。

棺内没有尸气，没有腐烂的臭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像是存放了很久的香料。龙允撑着墙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他还是往前走了两步，眯起眼睛往棺材里看。

一具干尸盘坐在棺内，姿态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头顶戴着玉冠，身上穿着广袖深衣，衣料虽然已经腐朽，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华贵。干尸的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暗褐色，面部肌肉萎缩，五官却依然清晰可辨，嘴角微微上扬，竟然带着一丝安详的笑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干尸身上缠绕的铁链。

铁链从棺底穿出，绕过干尸的肩胛骨，穿过肋骨，再从膝盖处绕回棺底，像是一张网，把干尸牢牢固定在棺中。链子有小指粗细，表面泛着一种暗沉的光泽，上面刻着极其细小的符文，密密麻麻，几乎布满了整条铁链。

“这他妈是殉葬？”龙允声音发紧，“殉葬哪有这么绑的，这是怕他跑出来？”

江野勉强撑起身子，看了一眼，脸色更加苍白：“不是殉葬，是镇守。”

“镇守？”

“铁链穿骨，连地脉。”江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龙允耳朵里，“这些铁链不是束缚尸体，是连接地脉的锚点，这具尸体是镇守这座墓的核心。”

龙允愣了一下，脑子里迅速闪过刚才看到的那些符文，铁链上的符文，墙壁上的符文，棺身上的符文，全部连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封印网。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朝棺材走去。

“你疯了？”苏砚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身上的伤还没好，阴煞刚压下去，你过去干什么？”

“我看看。”龙允甩开她的手，头也没回，“不看清楚，咱仨都出不去。”

他走到棺材边，一只手撑在棺沿上，低头往里看。

近距离观察，那具干尸的细节更加清晰。干尸的十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甲缝里塞着细小的朱砂，脸上的表情确实安详，嘴角的弧度甚至带着一丝释然。龙允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个郡王不是被人害死的，也不是暴毙，他是自愿的。

他自愿坐进这口棺材，让人用铁链穿过自己的骨头，把自己钉在这里。

为什么？

龙允伸手摸了摸棺内壁，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石面。他顺着棺壁往下摸，手指在靠近棺底的位置碰到了一处凹陷，像是被凿出来的暗格。他心头一动，把手指探进去，碰到了湿润的东西。

他缩回手，指尖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像是血，但比血更浓稠，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

“血？”龙允皱眉，再次伸手进去，这次他摸到了暗格底部刻着的字。

他俯下身，把脸凑近棺口，借着长明灯微弱的光线，看清了那些字。

字是用古篆刻上去的，笔画遒劲有力，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凌厉之气。龙允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瞳孔逐渐收缩，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龙氏……第七代……镇龙者……”

他的手指在字迹上划过，指尖传来一阵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他的皮肤。他猛地缩回手，发现指尖上多了一道细小的血痕，像是被那些字割破的。

暗格里的血开始发光，幽暗的红光从棺底升起，照在龙允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有些狰狞。

那些发光的地方，又多了一行字。

“镇龙者，必绝嗣。”

六个字，像是用血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带着一种急促的绝望感，和前面那些遒劲有力的古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龙允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片空白。

他站在棺材边，手还保持着伸进暗格的姿势，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耳边嗡嗡作响，苏砚在喊他，江野也在喊他，但他听不清，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厚厚的海水传过来的，模糊而遥远。

绝嗣。

断子绝孙。

龙家。

他脑子里闪过小时候的画面，家里的老宅，祖父坐在院子里喝茶，父亲在书房里写字，母亲在厨房里做饭。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家里每年都要祭祖，祖父会带着他去祠堂，跪在地上，烧香磕头，嘴里念叨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后来他长大了一点，开始问父亲，为什么别的同学都有爷爷奶奶，他没有。父亲沉默了很久，说，都死了。他又问，怎么死的。父亲说，出意外。

再后来，祖父也死了，父亲也死了，母亲也死了，整个龙家，就剩他一个人。

他一直以为那是意外，是运气不好，是命。但现在他看着棺材里那行血书，突然明白了，那不是意外，那是诅咒。

镇龙者，必绝嗣。

龙家的男人，生来就是为了镇守地脉，生来就是祭品。他们会被选入这个诅咒，世代相传，直到最后一个人死绝，诅咒才会结束。

而他，龙允，就是最后一个。

“龙允！”苏砚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她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你他妈清醒点！”

龙允回过神来，看着苏砚的脸，她的表情很紧张，眼睛里全是担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干很哑：“我没事。”

“你脸色白得像鬼，你管这叫没事？”苏砚瞪着他，又看了一眼棺材里那行发光的血字，“那是什么？”

龙允没回答，他慢慢把手从暗格里抽出来，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的血痕，沉默了很久。

江野撑着墙站起来，走到棺材边，也看到了那行字。他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你家的？”

“嗯。”龙允的声音很轻，“我爷爷的字。”

“你爷爷？”

“龙家第七代镇龙者。”龙允抬起头，看着棺材里那具安详的干尸，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这郡王不是自己死的，他是被龙家的人埋在这里的，用铁链锁住，镇住地脉。而龙家的人，世世代代都在做这个事，直到断子绝孙。”

他顿了顿，指尖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血花。

“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