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混合着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砸在龙允的后颈上,带着冰凉的生疼感。他趴在那道仅容一人侧身挤过的裂缝里,胸腔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你他妈倒是快点啊!”江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急促。
“我快你大爷,这石头压着我腿了!”龙允骂回去,手脚并用地往外刨,指甲缝里塞满了湿泥,十根手指疼得发麻。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阵沉闷的震动越来越近——整座墓室正在往下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终于咽了最后一口气。
裂缝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发晕,但龙允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流动——从左前方斜上,带着清冽的气息,像冬天的山风。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顺着那股气流的方向拼命侧过身子,肋骨被石壁挤压得咯吱作响。
“这边!”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身体猛地往前一窜,整个人从裂缝里滚了出去。
眼前豁然开朗。
刺目的阳光像刀子一样扎进瞳孔,龙允条件反射地闭眼,身体却还在惯性下翻滚,后背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头,疼得他龇牙咧嘴。耳边是江野沉重的喘息声,还有苏砚急促的脚步声——但更清晰的,是身后那声沉闷的巨响。
轰隆——
像一扇万吨重的石门彻底合拢,余音在地底层层回荡,然后归于死寂。
裂缝消失了。
那些碎石和泥土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回去一样,严丝合缝地封住了洞口。龙允忍着眩晕转过头,看到那片地面平整得像是从未被打开过,只是泥土表面隐约浮现出几道规则的纹路,在阳光下迅速消退,眨眼间便无影无踪。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后脑勺砸回地上,整个人摊成一个大字,“还他妈有机关……”
江野比他好不到哪去,一只胳膊撑着地,另一只手按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工装的前襟被碎石划出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擦伤。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沙哑而短促:“活着。”
苏砚最后爬出来,她的动作比两个男人麻利得多,尽管灰头土脸,但眼神冷静得不像刚死里逃生的人。她松开抓着藤蔓的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泥泞的登山鞋,然后抬起头,望向远处连绵的南疆山林。
“多久能下山?”她问。
“你他妈先让我歇口气行不行?”龙允闭着眼,声音有气无力,“我肺都快从嘴里吐出来了。”
苏砚没说话,弯腰把背包卸下来,从侧面拿出水壶,拧开,递到龙允面前。龙允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伸手接过来,灌了两口,又递给江野。江野没接,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带了。
三个人就这么瘫在墓口外那片乱石坡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腥气,还有泥土被晒透以后的那种干热。龙允翻身坐起来,低头打量自己——衣服破得可以去当乞丐,手上全是血口子,膝盖上青紫一片,整个人像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发财都没发成,差点把命搭进去。”他嘟囔着,伸手摸进怀里,把那枚青铜摸金符掏了出来。
符身冰凉,触感却有点不对劲。龙允皱眉,翻过来一看,符面上那些原本模糊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一样,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摸上去甚至有微微的温热。
“这玩意儿……”他抬起头,想问江野,却看到对方正盯着苏砚的背包。
苏砚蹲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正在整理背包里的东西。她动作很快,但龙允还是眼尖地瞥到了她夹层里露出的那一角——泛黄的纸张,边缘画着一道蜿蜒的线条,像是一条龙。
他眯起眼,没吭声。
苏砚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将那角纸塞回夹层,拉上拉链,转身走过来。
“歇够了就走吧,天黑前得到山脚。”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龙允,“吃吗?”
龙允接过来咬了一口,干巴巴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都在抗议。他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苏大小姐,你一个考古的,跑这种地方干什么?别跟我说是为了学术研究,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坐到旁边的石头上,双手捧着水壶,低垂着眼。林间的光线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需要你帮我解开一个东西。”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克制,“我家里有一本古籍,里面记载的墓室结构和机关布置,跟这个墓一模一样。但最关键的那部分,需要懂龙脉的人才能读。”
龙允嘴里嚼饼干的动作停了。
“你这么一说,我更不敢接了。”他把剩下的饼干全部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这人怕死,钱不够多的话,命就亏了。”
“我可以提供学术支持。”苏砚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们需要的历史资料、文献考证、古墓结构分析,我都能做。而且,我家里那本古籍里,还提到了一些别的东西——比如,你们要找的‘镇龙葬录’。”
江野终于动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苏砚脸上,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龙允看到那个点头,心里骂了一句,但面上却咧开嘴笑了:“行,我江哥都点头了,我还能说什么?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拖后腿,别怪我把你扔在半路上。”
苏砚没接他的话,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然后走到龙允面前,蹲下身,把他的手绕过自己的肩膀,硬生生把他架了起来。
“你干什么?”龙允一愣。
“背你下山。”苏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走路都打晃,走一半天就黑了。”
龙允想挣扎,但腿是真的软,刚才那通折腾已经把他最后一点力气榨干了。他咬了咬牙,最后还是认命地趴到苏砚背上,嘴上却不饶人:“你一个姑娘家,力气倒不小,练过的吧?”
“我常年跑野外。”苏砚背着他往前走,步伐稳得不像话,呼吸却微微急促起来,“你安静点,省力气。”
江野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龙允掉在地上的背包,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山路崎岖,脚底下全是碎石和杂草,苏砚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额头上的汗珠还是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龙允搭在她肩头的手臂上。龙允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嗓子说:“要不你歇会儿,换江野来。”
“不用。”苏砚脚步不停,“快到山脚了。”
龙允没再说话,偏过头,余光扫过苏砚的后颈——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过,颜色已经淡了,但形状很规整,像是某种标志。
他收回视线,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苏砚这个人,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对劲。她出现的时机太巧,知道的东西太多,身手也太利落。但眼下他和江野两个人,一个重伤一个疲惫,要是真有什么歹心,早就可以动手了。
“行吧,走一步看一步。”龙允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闭上眼。
等他们终于下到山脚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苏砚找了一处林间空地,把龙允放到一棵大树下,自己靠着树干坐下来,拿出水壶喝了一口,嘴唇干裂得厉害。
江野生了堆火,火光照亮了三人的脸,也照亮了龙允手里捧着的那个黑木匣。
他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两样东西——一颗鸽蛋大小的定珠,在火光下散发出温润的光泽,珠体内部隐约能看到一丝一丝的血红色纹路,像是活物在里面蜿蜒游走;旁边是那枚青铜摸金符,符面上的纹路在火光中更清晰了,隐约能看出是一只龙首的形状。
龙允把定珠拿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看,忽然觉得指尖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震动,像是珠子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与他的心跳隐隐同步。
他愣住了。
“怎么了?”江野问。
“这玩意儿……跟我有反应。”龙允咽了口唾沫,把定珠举到眼前,仔细观察那些血丝,“像是活的一样。”
苏砚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你刚才说,幽楼的人只追杀你,不抢东西?”
“对。”龙允把定珠放回匣子里,靠在树干上,望着头顶稀疏的星空,“他们有两个机会可以杀我,但都没动手,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枚摸金符,放在掌心里摩挲,符身温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感。
“这些家伙不是冲着宝来的。”他低声说,语气里第一次没了那股玩世不恭的痞气,“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火堆里爆出一声脆响,火星子溅起来,在空中闪了两下,又灭了。
江野沉默地看着火堆,半晌才开口:“那接下来呢?”
龙允把摸金符和定珠收回匣子里,合上盖子,塞进背包。他抬起头,目光在苏砚和江野脸上各自停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很勉强,很欠揍,但眼底却有一股狠劲。
“还能怎么办?查呗,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惦记我这条小命。”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看向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夜空,“反正老子这条命也不值钱,想拿就拿去,但得看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苏砚没说话,默默从背包里拿出那卷泛黄的地图,摊开一角,借着火光端详了一会儿。龙允瞥了一眼,看到地图边缘画着一道龙纹,和摸金符上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他收回目光,没问。
林间的风忽然变大了,吹得火苗东倒西歪,发出呼呼的声响。龙允把背包抱在怀里,仰头靠着树干,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定珠里那些血丝、摸金符上的龙纹、苏砚古籍里的秘密、幽楼的追杀,所有的线索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越扯越紧。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手里的摸金符,月光下,符身泛着暗沉的光,像是一只沉睡的龙睁开了眼睛。
操,这下麻烦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