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的清晨,出租屋里潮气还没散尽。
龙允光着膀子坐在床边,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几道黑纹像是活物,在皮肤底下微微蠕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他咬了咬牙,拧开水龙头,把整只手塞进冷水里使劲搓。
搓了足足半分钟,手都搓红了,黑纹纹丝不动。
“操。”
他骂了一声,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滴溅到桌上那本泛黄的《镇龙葬录》残卷上,他赶紧用袖子去擦,手指碰到书页的瞬间,耳膜里突然嗡了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深极远的地方吼了一嗓子。
龙允猛地缩回手,心跳砰砰加快了半拍。他盯着那本书,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黑纹,喉咙里干涩得发苦。老瞎子说过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逆命骨,用过一次,就得拿命填。
他之前一直觉得那是江湖骗子唬人的把戏。
现在不信也得信了。
“跑是跑不掉了。”龙允自言自语,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这破玩意儿种在手上,想剜都剜不掉。要么等死,要么——老子就顺着这棺材板的路走下去,看看底下到底埋着什么鬼东西。”
他回头,目光落在桌角那枚青铜摸金符上。那是老瞎子上次走之前留下的,说关键时候能保命。龙允走过去,把摸金符攥在手里,铜器冰凉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反而让他心里踏实了几分。
他把摸金符挂到脖子上,深深吸了口气。
敲门声在这时候响起来。
“龙允,醒了没?”苏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清冷中带着一点急。
“醒了醒了,催命呢?”龙允套上工装外套,走过去拉开门。
苏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也没睡好。她没废话,直接转身往客厅走,边走边说:“我昨晚把数据库里跟龙脉锁链相关的遗址全部过了一遍,排除掉已经塌了的、被现代建筑覆盖的,还有三个疑似地点。”
客厅的小茶几上摊满了打印出来的资料和地图。江野已经坐在那儿了,正低头往弹夹里压子弹,桌角还摆着几盒压缩干粮和两捆绳索。他抬头看了龙允一眼,目光在他脖子上的摸金符上停了一秒,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干活。
龙允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苏砚递来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卫星地图,标注着三个红点,一个在西南山区,一个在东北林场,一个在西北荒漠。
“这三个地方在地理分布上都对应着龙脉的锁扣节点。”苏砚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但西南那个我查了当地文物局的档案,八十年代有过一次塌方,地层结构全乱了,龙脉气息断了。东北那个坐标点现在是一片林场,地表植被太密,没有明显的地貌异常。”
“那西北这个呢?”龙允指着荒漠里的红点。
苏砚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玉佩,攥在手心里。那玉佩是她的护身符,龙允之前见过,但从来没见她这么郑重其事地拿着。
“黑水城遗址。”苏砚说,“在西夏文献里记载过,当年是镇压西北龙脉的一处重镇。后来城废了,被风沙埋了大半,现在只剩下几段残墙。正经考古队进去过几次,都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那你怎么确定是它?”
苏砚把玉佩放到地图上,正好压在黑水城那个坐标点上。她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几秒,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因为——我靠近这张图的时候,玉佩在发热。”
龙允和江野同时看向她。
苏砚把手摊开,玉佩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翠绿色的玉身上泛着一层微微的光泽,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她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撒谎。
“行。”龙允把电脑合上,“那就去黑水城。”
江野把最后一颗子弹压进弹夹,咔嗒一声推上膛,插进腿侧的战术包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声音低沉:“装备我已经备好了,绳索、照明、防毒面具、急救包,每人一套。武器方面,我搞了两把短柄霰弹枪和一把折叠弩,沙漠里用得上。”
“你什么时候搞的这些东西?”龙允一脸惊讶。
“昨晚。”江野面无表情,“你睡觉的时候。”
龙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牛逼。”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雨后的城市还没完全苏醒,远处的高楼笼罩在灰白色的雾气里,像一个半梦半醒的巨兽。他摸了摸脖子上的摸金符,掌心的黑纹隐隐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别想太多。”苏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既然决定要去了,就做好。”
龙允转过头,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痞气:“我这不是在想,万一死在沙漠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你死了我会把你骨灰带回来的。”江野淡淡地说。
“操,你他妈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三个人正说着,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但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龙允本能地收了声,朝门口看了一眼。江野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没人敲门,也没人说话。门缝底下透进来一道阴影,像是有个人站在外面一动不动。
龙允和江野对视一眼,江野微微点头,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猛地一拉。
门外站着老瞎子。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灰布衣裳,满脸褶子,两只眼睛白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雾。他站在走廊里,被拉开的门带起的风吹得衣角飘了飘,整个人却纹丝不动。
“老前辈?”龙允愣了一下,“你咋来了?”
老瞎子没进门,就站在门口,脸朝着龙允的方向,嘴角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铁皮:“月圆之夜,别碰阴煞。”
龙允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老瞎子没有回答,而是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奇怪,像是在画什么东西,又像是在驱赶什么。画完之后,他放下手,转身就走。
“诶,等等!”龙允追出去两步,“你把话说清楚再走啊!”
老瞎子的脚步没有停,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拐过墙角的时候,龙允看见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晃动,脚步竟然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摔倒。
“他状态不对。”江野也走了出来,盯着老瞎子消失的方向,低声说。
龙允没说话。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老瞎子的时候,那老头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走路带风,手劲大得能捏碎核桃。才过了几天,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他身上的封印,可能撑不住了。”苏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块温热的玉佩,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龙允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江野。三个人在走廊里沉默了几秒,谁都没说话,但那种默契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三个人拴在了一起。
龙允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屋里,背上江野准备好的登山包,把摸金符塞进领口里,拍了拍胸口的铜符,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吧。”他说。
江野和苏砚同时点头,各自背起装备。
龙允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大半年的出租屋,乱糟糟的床铺,堆满烟头的烟灰缸,墙角那盆快枯死的绿萝。他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好像都不重要了。
他关上门,咔嚓一声落了锁。
三个人走进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龙允靠在电梯壁上,看着头顶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第一站,黑水城。”他自言自语,嘴角扯出一个苦笑,“老子这辈子还没去过沙漠,第一次去就是去刨坟,这也算开光了。”
“你怕了?”苏砚问。
“怕什么怕,老子是激动。”龙允嘴硬。
江野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你手心在出汗。”
龙允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果然感觉到掌心黏糊糊的。他骂了一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冲江野翻了个白眼:“你他妈能不能别老盯着我看?”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的阳光刺得龙允眯起眼睛。雨后的天空洗得湛蓝,积水上还飘着几片枯叶,空气里带着泥土和尾气的味道。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掌心的黑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隐隐发烫,那股灼热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心脏,让他胸口猛地一紧。
他抬手按住胸口,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纹路。
黑纹比早上又深了一分。
“走。”他收回目光,率先迈开步子,踩过地上的积水,走进刺眼的阳光里。
身后,江野背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步伐沉稳,像一堵沉默的墙。苏砚握着那块温热的玉佩,目光落在龙允的背影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快步跟上。
三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交错重叠。
没有人回头。
街角的风吹起几片落叶,卷过空荡荡的楼道口,老瞎子离开时留下的那串脚印早已被水汽模糊,只剩下走廊深处昏暗的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远处,一辆开往火车站的大巴正缓缓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