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林强东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台高速旋转的离心机。
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分,基地的起床号准时响起,声音能把每个人从睡梦里硬生生拽出来。在这里,时间表是焊死的:五点四十起床,六点出操,六点四十早餐,七点二十进入理论教室,九点转入心理抗压训练,下午两点是模拟舱实操,晚上七点还有射击训练和政治学习,十点熄灯睡觉。
第三天,郑伟在吃早餐的时候趴在桌上,用勺子戳着碗里的粥,有气无力地说:“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许头儿自己不来。他要是来了,第一天就得跑。”
沈月坐他对面,正慢条斯理地剥一个水煮蛋,闻言头也不抬:“你说的不对。他体能比你好。”
“你怎么知道?”
“去年冬天团建爬山,你到半山腰就不行了,许队一口气登顶,还在山顶拍了张自拍发群里。”沈月把剥好的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哦,那张照片里你正在画面最下方蹲着喘气。”
郑伟:“……”
周围几个同批参训的队员见状,都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强东坐在斜对面,咬了一口馒头,嚼得很慢。他没参与调侃,但嘴角也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他的目光很快越过沈月的肩膀,落在墙上的电子钟上——七点十六分,距离理论课还有四分钟。
他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端起餐盘起身。
“强东你急什么,还有四分钟呢。”郑伟喊他。
“四分钟够跑到教室,也够迟到。”林强东没回头,把餐盘放进回收口,脚步已经加快。
果然,当他踏进阶梯教室时,前排座位还空着一大半。他选了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翻开昨晚预习到凌晨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航天器姿态控制的流程图,有些地方用红笔打了问号——那是他没想明白的耦合逻辑。
七点二十分整,教官夹着一沓讲义推门进来。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姓顾,戴一副窄框眼镜,那双眼就像战场上的激光测距仪一样精准。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林强东身上停了不到半秒,随即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昨天讲了推进系统故障下的应急再入窗口计算,今天随堂小测。”他扬了扬手里的卷子,“三十分钟,闭卷。最后一名今天下午实操加练一小时。”
教室里立刻发出一片低低的哀嚎。郑伟刚从后门溜进来,听到这话,整个人僵在门口。
顾教官盯着他:“郑伟,你坐第一排。”
郑伟:“……”
小测的题目比林强东想的更刁钻,尤其第三道题,给了一个非标准大气密度模型下的再入热流边界条件,要求推导修正系数。他笔尖顿了两秒,脑海里翻出昨晚没能完全消化的那篇技术通报,里面恰好有个类似的近似处理。他赌了一把,把那套近似逻辑写进了推导过程。
上午九点,心理抗压训练照例开始。今天的项目是“限时密闭舱室任务推演”——四个人一组,被关进一个模拟密封舱,舱内屏幕逐条投放突发故障信息:氧压下降、冷却剂泄漏、通信中断。组员必须在规定时间内按优先级排序处置方案,并给出每一步的时间节点。
林强东、郑伟、沈月和另一个叫赵鹏的队员分在一组。
舱门关上的一瞬间,林强东就深吸了口气:“这味儿……像进了保温杯里闷了一周的袜子。”
“集中精神。”沈月已经看向第一块屏幕,“氧压下降速率每分钟0.3千帕,还有十八分钟到警戒线。”
赵鹏立刻翻出应急手册电子版:“冷却剂泄漏优先度更高,但手册上写着泄漏率低于5%时可以暂缓。”
“不能暂缓。”林强东语速很快,“冷却剂泄漏会导致后续温控系统过载,等温控失效再处理氧压,两个问题会叠加成热氧耦合故障——手册是通用版本,这条设备是改型,参数不一样。”
舱内安静了两秒。
沈月看了他一眼,点头:“按他说的来。先做冷却剂隔离,再补氧压。时间节点:隔离操作算三分钟,补压管路切换两分钟,总时间必须控制在七分钟内。”
郑伟一边操作面板一边嘟囔:“你就不能说得像‘先系鞋带再跑步’那么简单……”
“别废话,按按钮。”沈月说。
五分钟后,他们提前一分二十秒完成了全部处置序列。
舱门打开时,顾教官站在外面,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他们组的决策树回放。他盯了一眼林强东:“第三项决策,你跳过了手册建议。”
“是的。”
“理由?”
“手册的冷却剂参数基于标准构型。”林强东站直身体,“实操舱的换热回路加装了冗余旁路,手册没更新。在旁路可用的情况下,冷却剂泄漏导致系统崩溃的权重应该下调,但故障关联风险上调和同步处理。”
顾教官没评价对错,只是用手指在平板上点了一下:“下午模拟舱,你们组用同一个故障包,实际动手做一遍。到时候我会亲自来看。”说完转身走了。
郑伟等他走远,这才压低声音:“教官这意思……考过了还要再考一遍?”
“是验证。”林强东纠正他,“纸上推演和手指操作之间,差的是肌肉记忆。”
沈月收拾好操作板,忽然侧过头:“强东,你昨晚看到几点?”
林强东愣了一下:“什么?”
“你那些修正系数和旁路参数。”沈月说,“今天第三题和刚才的决策,不是临时能反应过来的。你昨晚没睡够吧。”
林强东没回答。他确实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下午两点,模拟舱实操。顾教官真的来了,就站在观察窗后面,抱着胳膊。林强东坐在主控位,手指搭在面板边缘,等着故障注入的指示灯亮起。
指示灯闪了一下。
红色的报警条在屏幕上跳出——氧压下降、冷却剂泄漏、通信中断,三者同时亮起。
比上午多了一个。
林强东的指尖在按键上方悬停了一瞬。他听见身后郑伟倒吸一口凉气,听见沈月翻开纸页的沙沙声,听见自己太阳穴里血管搏动的低响。
然后他动了。
手指先切通信冗余通道——三秒内完成——再拨冷却剂隔离阀——十七秒——同时口述指令让赵鹏准备氧压补给的管路预充。
“通信恢复了。”沈月报告。
“冷却剂隔离阀到位。”赵鹏跟着说。
“氧压——等一下,”林强东的手停在半空,“旁路换热回路正在走冷媒回温,现在充氧会引入热气,参数偏了。”
他快速敲了几下键盘,调出旁路温度曲线,等了两秒,看到曲线回落到区间内,才按下氧压补给确认键。
全过程比上午推演多了两项额外决策,但总耗时只多了四十秒。
观察窗后面,顾教官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时间戳,然后用笔在什么纸上写了几个字。
舱门打开时,他第一次对林强东说了句正面的话:“反应链够快,温度那一拍停得对。”
林强东还没来得及说谢谢,顾教官已经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平平地抛过来:“刚才你按第一下键的时候,我看见你指节发白。下次,早饭多吃点。血糖低的时候,反应快了但精度会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