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西
天还没亮,我先醒了。
洞里黑得像口井。我动了动左胳膊,金蝉还靠在我肩上,呼吸很浅,像只被雨打过的雀儿。我摸到她的手腕,那绳子已经解了,可勒出来的血印子肿得老高。我撕了块衣角,浸了洞口的雪水,给她把伤口擦了。她没醒,只轻轻哼了一声。我捂住她的嘴。外头有人。
火把的光已经没了,可地上有脚步声。不是走路,是拨草。那声音在沟里来回,像野狗寻食,可我知道是人。我屏着气,把金蝉往洞壁里又塞了塞。洞不深,只够两个人贴着。我把短刀抽出来,刃朝外。若被寻着,我就先扑出去,能拖一刻是一刻。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听见他们说话:“这儿都是草,躲不住。”“西头再找找。”又静了。过了一阵,那声音往西去了。我这才把刀放下。金蝉醒了,她一张嘴,我把她下巴一捏:“别出声。”她点头,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热乎乎的,滴在我手背上。我松开她,自己先探头。外头灰蒙蒙的,草叶结着霜,像撒了一地碎盐。
我们从洞里出来。我让金蝉把鞋脱了。她脚上那双早已烂了底。我把自己的旧鞋脱下来,替她套上。那鞋是赵大媳妇给我补的,底厚,暖和。金蝉不肯,我按住她:“我脚粗。你穿着,能走。”她咬着嘴,眼泪又下来了。我背起她,往沟西边绕。西边有片矮林子,林子里有条人踩过的小道,从北河集一直通到更北。我们不走小道,只贴着林边,借树干挡身子。
雾从林子里漫出来,白得像被风吹散的尸布。我们走得很慢。金蝉轻,可走一程,我的腿还是软。我寻了条浅水沟,让金蝉下去,把脸洗干净。她脸上的泥和血被水一冲,露出底下的皮。左眼角有块青,嘴唇裂着。我让她喝了两口水,自己却不敢多喝。路上不知还要多长,得省。
天大亮时,我们绕到了西边一座土窑后头。那窑和之前的不同,烧得半塌,没顶,却还留着个灶口。我爬上去,看见北河集的烟。人烟离得不远,可我们回不去。那骡马店的人,一定还在集上守着。我转头看金蝉。她正从地上捡起一根干枝,拿在手里,像握着什么防身的东西。我问她:“还能走吗?”她说:“能。”我点头,说:“我们今天不往集上走。我们往西。西边有河道,等天黑了,再想办法。”她没问为什么,只跟着我。
太阳升起来。林子里有鸟叫,很脆。我把最后一小块饼掰成两半,大半给了她。她不肯,我说:“你饿死了,我白来。”她接过,慢慢地嚼。我们就这样,走着,躲着,活过这第十八天。路还长。可我不怕。我连北沟都敢闯。这条命,从今天起,就不单是我一个人的了。我得带着她。带着这个和我一样,从雪里被拖出来的丫头,一起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