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苇
我们不敢走大路。
金蝉的脚还是肿的,走一程,喘得像拉破风箱。我让她扶着我肩膀,专挑沟沿上那些没人踩过的荒草走。风从西边来,把草压得伏下去,又弹起来。我们的脚印一落,就被草和雪水糊住,看不出是几时踩的。
“阿草姐,他们会不会追来?”金蝉小声问。
“会。”我说,“但追不到。我们走的是野路,他们要么沿沟追,要么在集子外头蹲。我们往西,不往北,也不往南,他们一时半会儿摸不着。”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我其实也不全有底。只是这话不能说。她信我,才跟得来。我若松一口气,她腿就先软了。
日头偏西,我们在一条浅河湾边停下。水很浅,冻过又化,半清半浑,能照见人影。我让金蝉把鞋脱了,把脚浸进水里。水冷,她抽了一口气,我按着她脚踝:“忍一忍,泡泡,肿得慢些。”我把短刀又磨了磨,刀石是河滩里捡的,粗。磨几下,刀身就发亮,能照出我半边脸。瘦了,黑了,可眼睛是亮的。
我们吃了点东西。是在河湾边挖的几根芦根,脆,带点苦。我用石头砸开,把芯子挑出来给金蝉。她说:“苦的。”我说:“能活就吃。”她嚼着,眼里慢慢有了点活气。
天黑以前,我让她把脚晾干,又把那补过的旧鞋穿回去。鞋大了些,我用草绳绕了两道。她站起来试了试,说:“不疼了。”我点头。其实哪能不疼。可她知道了,疼得说出口,不如疼得走起路。
夜里,我们宿在河湾西边的苇子丛里。我砍了些枯苇铺成厚厚一层。躺下去,软,也潮。金蝉靠着我就睡了,她的小手抓着我袖子,怎么也不松。我半靠着,没睡实。远处有野狗叫,叫三声,停一下。我数着。等苇丛外的风静了,我才合眼。
睡到半夜,我听见脚步声。不是野狗。是人。我一下睁开眼,轻轻捂金蝉的嘴。她醒过来,一双眼睛在夜里发亮。我摇头。她没出声。我们缩进苇子最深的一束里。那脚步越来越近,就停在西边十几步外。有人低低说:“这河湾能过夜,背风。”另一个说:“别生火。”他们在我们外头歇下了。是那帮人。许是寻了一日,人困马乏,也在这里落脚。
我腿都绷直了。可我不能动。金蝉把头埋进我怀里,浑身打颤。我一下一下顺着她后脊梁,像当年在雪里拍那只快僵死的猫。她慢慢不抖了。外头的人在拨草,有人喝水,有人低声骂。过了很久,才没了声。他们没点灯,只有风把衣裳吹得猎猎响。
我知道,明早天不亮,他们就会往西继续搜。我得在他们醒前,把金蝉带走。我抬头看天。天还黑着,东边没有白。我凑到金蝉耳边说:“不走,就死这。”她咬着唇,点点头。我拉着她,从苇子底下的水边爬出去。水冷得像要把脚咬下来,我们没有回头,一直往更西的野地里走。身后,那帮人的呼噜声,混着水声,越来越小。
走了很远,天边才裂开一线灰白。金蝉忽然小声说:“阿草姐,我以后一定还你一双鞋。”我回头看,她满脸是泪。我笑了笑,说:“别还鞋。还我一条能睡安稳的路。”她用力点头。我转身,继续走。天慢慢亮了,冷风里带着一点点土腥气。我用力吸了一口。这口活气,我咽进肚里。我们还没死。还没被追上。这命,还能往前再爬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