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店
我们到了西边的野地,天已经大亮。太阳像块化不开的冷黄,从雾里浮出来,照得遍地霜白。
金蝉脚上磨出新的血泡,走路一跛一跛。我把她半扶半拖,专拣田埂和荒草走。走一程,就让她靠着我歇。她嘴唇发白,小声说:“阿草姐,我们会不会死在外头。”我抹了把脸上的霜:“不会。我没死,你也不许死。”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陷进肉里。我不吭声。那点疼,能让人醒着。
中午,我们在一条官道边歇脚。道路旁有间茶铺,蓬子半塌,柱子上还挂着块破旗。一个老头缩在炉边打盹。我让金蝉躲到后头草垛里,自己上前,要了碗热水。老头看了我一眼,又看我的脚。我的鞋早开了口,脚趾冻得发红。他说:“逃荒来的?”我点头。他不再问,从炉边掰了半块硬饼,搁在碗里。我说:“我没钱。”他说:“算我积阴德。”我谢过,把饼浸软,端到后头给金蝉。
金蝉把饼掰成两半,推给我一半。我咬了一口,饼里有灰。我吐出来,又咽回去。赵大媳妇说过,不能吐。天给的,吐了是要遭报应的。我这嘴,不挑。我们俩就着一碗热水,把半块饼吃得像顿饭。风从蓬外刮进来,把破旗吹得哗哗响。我盯着那旗子,看它一会儿卷成绳,一会儿展开成片。这世道,人也这样。我今天管你一口饼,明天兴许就各走各路。可今晚不行。今晚,我得让金蝉活着。
傍晚,我们继续往南。官道在身后,追我们的人也许还在西边打转。金蝉忽然说:“阿草姐,等我养好脚,我跟你学。你教我怎么活。”我偏过头。她的脸被风吹得发皴,眼却亮。我点点头,说:“先学不哭。”她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可也让她像个活人了。
天黑前,我们摸到一个村口。我不敢进村。赵大那样的人,哪村都有。我在村外一里多地的土地庙歇脚。庙破得只省半间,可庙后种着一排柏,能挡风。我点着陈三给的火石,起了堆小火。火苗不大,可好赖不冷。我把刀抽出来,烧了烧。金蝉看着,问:“姐,你杀过人吗?”我摇头。她舒了口气,像真信了。我却在心里说,这刀,兴许很快就要见血。不是为我。是为了让想抓她的那帮人,再也不敢把女人当货卖。
夜深了。金蝉缩在我旁边,把头靠在我肩上。我又想起赵大媳妇。她这会儿,兴许又坐在门槛上,等我。她补的那双鞋,已经让金蝉穿着。等回去,我还得给她讨双新的。外头风大,庙门早没了,风直灌。我往火里添了两根柏枝。火“噼啪”炸了一声,像给这黑夜里点了盏灯。我守着火,守着金蝉,也守着自己这条命。我知道,再有一程,就能回到赵家。到了那里,才有后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