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火
半夜里，我被金蝉的咳嗽惊醒。
她背对着我，缩成小小一团，浑身哆嗦。我伸手一摸，她额头滚烫，像块从灶里夹出来的炭。我赶紧把身上的破衫脱下，裹住她，又往火里加了几根枯枝。火苗窜起来，把她的脸照得通红。她的嘴唇全是裂口，喉咙里像拉风箱。
“金蝉，醒醒。”我拍她的脸。她迷迷糊糊睁眼，眼泪从眼角滚出来，又轻又烫。她说：“姐，我冷。”我搂紧她，让她的后脑靠在我心口。我的命里也没多少热，可总比这土地庙的墙强。
“不能睡实。”我跟她说。她点点头，可眼皮又往下掉。我拿拇指去掐她虎口，她疼得吸了口气，才算睁开眼。我把她扶起来，靠着我半坐，逼她自己咽下几小口凉水。那水是傍晚从河边灌的，带着土腥味。她咽一口，皱一下眉头。我哄她：“喝了，身上能松些。”她又喝，像只不敢多要的猫。
天快亮时，风忽然小了。远处有鸡叫，一声追着一声。金蝉靠着我，总算睡了过去。我没叫她。我得趁天亮前，弄点热汤。火种不灭，人心就不灭。我掏出火石，抖着手又打了两下。火星子溅在干草上，没着。我捡了几根细柏枝，撕下一撮衣服里的旧棉，塞在草下，再打。火苗“腾”地跳起来，白烟呛得我眯起眼。我把破碗架在火上，倒了剩下的水，又掰了半截草根进去。那汤煮出来，颜色比泥水还浑，可热。我捧起来，吹了吹，叫金蝉。
她醒过来，脸色比夜里好了些。我把碗递过去。她小口小口地喝，喝到碗底，又伸出舌头舔。我看她那样，心里像被火烧了一下。这丫头，和当年的我一样，饿怕了。我把空碗接过，说：“别舔了。等回去，给你熬顿稠的。”她抬头，眼圈泛红：“姐，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说：“能。我背，也把你背回去。”
天再亮些，我们离开土地庙。金蝉走不动，我就让她趴在我背上。她轻，可走久了，我的腿像灌了铅。我们从野地绕到官道，又顺着一条牛车走的小路，一直往南。路上有早起赶集的，推着独轮车，上面绑着几捆大葱。我贴着边走，不招人眼。金蝉趴在我背上，小声说：“姐，我是不是很重？”我说：“重。你欠我两条命，以后慢慢还。”她把脸埋进我后颈，没说话。我觉着后颈湿了。她哭，不闹，是懂事了。
太阳升起来，红得像火。我背着金蝉，走进一片矮林子。林子里有一户人，烟囱正冒着白烟。我站住。那门口挂着红布条，是有人家在办喜事。香味从灶房里飘出来，香得人腿发软。我吞了吞口水，往前走。金蝉哼了一声，像也闻着了。我没回头，只把她往上托了托，绕开那户人家，从林子里斜穿过去。这种喜事，我们这样的人，沾不上。靠得太近，还容易被人当贼。
出了林子，官道又在眼前。我正要过路，远远望见两个汉子从南边来，脚步又快又沉。我身子一矮，躲进路边的沟里。金蝉吓得缩进我怀里。我捂住她的嘴，从草缝里往外看。那两人没看我们，直直往北去了。是去北河集的方向。他们手里都提着棍，走路带风。我知道，那帮人还没放弃。
等他们走远，我才敢喘气。金蝉已经软成一团。我把她抱起来，低声说：“别怕。他们往北，我们往南。走岔了。”她点头，可两只手还是抓着我前襟。我没有再背她，只拉着她的手，贴着野地慢慢走。太阳越升越高，我们的影子在前面，一个长，一个短。我望着那影子，像望见自己和金蝉，从黑里摇摇晃晃地往亮处爬。路还远，可我们都还活着。这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