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溪
金蝉烧退了。
天亮时,我摸她额头,已经不那么烫了。她睁开眼,嗓子哑得厉害:“姐,我渴。”我出去兜了兜,回来时用大叶子捧着一点露水。她喝下去,咳了两声,又要躺。我拉她起来:“得走。这儿不能久待。”她点头,自己撑着地慢慢站。我看出她腿还是软,可没要我背。挺好。在这条路上,能自己站住,才算活。
我们沿着野地往南。日头起来,风小了。经过一片野杏林时,我看见枝头结着几颗青杏。我爬上树,摘下来,自己先咬一口。酸得我后槽牙发软。金蝉看见,伸手要。我递给她。她咬一小口,整张脸皱成一团,又舍不得吐。我说:“酸也吃,清火。”她真就慢慢吃完了。吃完还冲我笑了一下。我看着她笑,心里头松了半分。
在林子里,我瞧见一处烧过的火堆,灰还是温的,旁边有被踩倒的草。我不敢多留,拉着金蝉绕出去。走了小半天,听见水声。是一条浅溪,两尺宽,水清得能数石头。我让金蝉坐在溪边,自己脱了鞋,把脚浸进去。那水冰得人一激灵,可舒服。金蝉也要洗。我就帮她把鞋脱了,再替她把脚一点点洗。她脚上的血泡已经破了,皮皱得发白。我一边洗,一边给她把草根、泥巴全挑出来。她疼得抽气,我手上就放轻些。
“姐,”她忽然说,“我爹以前说,人冷了,先冷脚。我现在觉得,这水冷,可我心里热。”我没抬头,只说:“能说这话,说明病好了。”她“嗯”了一声。
我们在溪边歇了挺久。我把两个人的衣裳都洗了,摊在石头上晒。风不冷,日头也算好。金蝉坐在树荫下,手里玩着几粒小石头。我靠在树上,望着溪水。我想起陈三。他也总在井边磨刀。他说,刀不沾人,就只是块铁。我还没杀人。可我已经不是刚被卖进赵家的那个阿草了。我现在怀里有刀,身后有人,前头还有路。这条命,不再单薄。
夜里,我们找到间破窑,在窑口起了火。金蝉坐在火边,用木棍拨着灰。她说:“姐,我认得几种野草。荠菜、马齿苋,还有能治拉肚子的车前草。明儿我教你认。”我说:“好。明儿认了,就把命认回来。”她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火光一跳一跳,照得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往火里添了根柴。柴湿,冒了阵烟,呛得我们俩都咳嗽。咳完,又都笑了。
金蝉睡下后,我守着火。肚子很空,可心里不空。这丫头认得野菜,往后我们就不光靠命硬了。她还有个杂货铺的家。她的记性,兴许能换口热饭。我没有马上睡。我拿刀在火边烤了烤,把松了的刀柄又缠紧。外头有虫叫,一阵一阵。我闭了会儿眼,听见的都是风声。这野地,再冷,也冷不过那天赵家门外的雪。
明天,我得给金蝉弄点真正的吃食。她病刚好,不能再光嚼野菜。我摸摸怀里的火石,又摸摸腰后的刀。两样都在。那我就能再往前爬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