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第三次震起来的时候，李超把手伸进了加热柜。
铁皮还烫着，他摸到底下垫着的油布往上一掀。铝锅、高压锅、豆浆桶在台面上依次排开，锅沿沾着今早煮糊的豆渣，干成一小片一小片硬壳。他手指贴上去，淡蓝色光从指缝漫出来裹住锅具往里一收，台面上空了。高压锅盖子松着，他摁住顶阀才让光裹严。收铝锅时锅柄挂着一团抹布，连着一起收进去。接线板从台阶上捡起来，裂缝里夹着半粒芝麻，他抠掉弹开，光把裂纹也裹走。
梧桐树叶子还在落。便利店灯泡闪了一下。电视画面里那道雪地黑缝已扩到两米宽，玄冰道人站在边上没动，身后十六个人掌心光灌进缝里。收银小姑娘把椅子往后挪了半米，椅子腿蹭地砖"滋啦"一声。李超把手背贴到柜面，漏勺、竹筷、盐瓶、面粉袋依次亮起来再灭掉。铁皮上留着早几年铲子刮出的划痕，凹槽嵌着黑，指头抹过去能摸到棱。
金光从脚底开始渗，漫过脚踝，带一点早上豆浆隔着杯壁烫手的热。两界联军落位——南侧暗红，北侧灰白，东侧偏青，西侧偏黄，四色各占一角。李超站在圆心。第一批落地三个穿铁灰甲胄的，左手小臂铆钉缺了一颗。第二批七八个浅蓝轻甲。第三批落地时灵力光团在半空转了两圈才散开，里面有人脚底滑了一下被旁边扶住。光晕里人越来越多，甲胄颜色杂，有几件沾着湿泥，泥印从膝弯拖到靴面。一个短头发女人摘了头盔夹腋下，额角血痂上沾着两粒冰碴子。
李超抬手拢了一下，铝锅高压锅豆浆桶从光里重新浮出来，排成一列。
陈塘从东侧走出来，步子急，靴尖绊了一下又找回平衡。他停在李超右手边两步远："南岭哨站断了，冰墙南侧三百米全灌满了。他留八个在外围封阵，八个跟他往核心走。"
李超"嗯"了一声。右手往上抬，锅具自己转——铝锅居中，高压锅咔嗒扣紧，豆浆桶蓝光走一圈凝成亮斑。光丝从每件器具吐出来连到李超手背，织成薄网。煎饼摊在半空展开，铁皮柜面转平，四角亮黄铜色光点，加热柜门弹开，里面架子上留着蒸包子渗下去的油迹，油迹在光里反着琥珀色。
梧桐树下风停了。最后几片叶子直直掉，贴地滑了两寸不动。
玄冰道人站在冰墙核心前。窟窿扩成不规则的圆，边缘淌水，水没落地就凝成细冰柱杵在半空。他右手倒提漆黑长剑，剑身像从地底直接抽的岩芯。身后八个人掌心光灌进窟窿，底部黑色正在褪，透出偏绿色。
陈塘往前迈了半步。李超伸手拦住，指头碰到他小臂护甲，甲片冰凉。
玄冰道人目光从窟窿移开，停在半空那个煎饼摊上。风刮着他袍角的冰渣往下掉。他把剑端起来，剑尖指向李超："你的'善良'救不了任何人。"左手推出去，掌心摊开，一道灰绿光射到半空折成平面，浮出球形投影。密密麻麻的光点从远处黑暗里涌出来，每一个都在膨胀，边缘拖虚影，像墨汁滴进水没化开。
李超左手边豆浆桶外壁亮了一下。
"看看这个！你越提升善意指数，条约越稳固，它们就越着急。"玄冰道人剑尖往前递半寸，剑身泛出身后掌心光的反射，绿幽幽一层。"它们马上就要到了！"
李超把手从陈塘胳膊上拿开。陈塘往后退了半步。李超往前走，脚下金光托着，煎饼摊跟着平移，锅具微微晃。他在冰墙核心前七八步停住，离玄冰道人十来步。剑尖垂地戳进冰面半寸。
李超右手晃了一下，铝锅盖掀开，水汽腾起来裹着葱花焦香。左手旋开豆浆桶嘴，热豆浆的豆腥味撞进水汽里，两股味绞在一起飘过去。他弯腰抽出折叠桌板——四根细腿撑开，白铁皮台面，边角磕瘪——支在冰面上。铝锅落中间，豆浆桶落左边，豁碗搁桶嘴下头，高压锅落右边哧地泄了股气。三根竹筷并排搁铝锅前头，盐瓶扣在桌角，面粉袋没扎口软塌塌瘫在桌板边缘。
玄冰道人剑尖从冰面拔出来，盯着桌板看。身后掌心光灌慢了，窟窿底绿暗下去。
"你什么意思？"
李超食指敲了两下桶壁——笃笃——蓝光顺桶壁爬到桶嘴，豁碗里落进多半碗。碗面结了一层薄皮，颤巍巍托着光。他端起来放桌板中间，又倒一碗放对面，碗底磕白铁皮轻响一声。
"老玄。打完这架，要么你死要么我亡，有意义吗？"他把对面那碗往前推了一寸，白皮破了，热汽冲出来。"不如你尝尝我的手艺。"
玄冰道人抬平的剑尖往下一沉，离桌板边缘三寸，剑脊上绿光慢慢褪成铁色。他把剑往旁边冰面一插，嗤地入进去三寸，右手松开剑柄伸出去，指头碰到碗壁顿了一下，端起来喝了。
第一口进嘴他眼皮跳。第二口喉结动得慢，碗沿悬在嘴唇前面停了一瞬。第三口下去整只手开始打颤。玄冰道人的瞳孔深处浮出一片黄土——干裂发白的沟垄，蹲着的人手背全是泥痂。那个人从泥地直起腰，胳膊上搭着耷拉头的瘦小孩儿，小孩嘴唇裂着血口子。他蹲久了腿麻，扶着腰在原地跺了两下脚，土坷垃从鞋底滚进犁沟。他抬头看天，光里站着人影，金边衣裳，举着手要往下递。地上那个人冲天上摆了摆手，手心向上翻一下攥成拳头，松开了，弯腰抠出一块硬土捏碎撒垄上，又去扶歪着的苗，一瓢一瓢舀水浇，水里有泥浑着。
玄冰道人碗里的豆浆晃了一下，泼出来两滴烫在手背上。
"这是……什么把戏？"
李超把自己那碗端起来也喝了一口，碗沿搁回桌板磕出闷响，咽完才开口："不是把戏。是'同理心'。你看到了吧？你的祖先放弃神位，不是为了投降，是为了'种地'。他们想让我们安安稳稳地吃一口热饭，而不是在神魔大战里变成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