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路
金蝉认得野菜,不是作假。
天刚亮,她就拉着我往坡上走。露水还没散,草叶子在风里抖,亮晶晶的一片。她蹲下去,从一片矮草里掐出几根细嫩叶子。我接过来闻,有点清香,叶背还带着细细的绒毛。
“荠菜。”她说,“能煮汤,也能和饼子一起煎。”
“你认得多少种?”我问。
“十来种。”她回,“我奶教过。她年轻时闹过饥荒,靠这个活了一家人。”
我笑了,没说别的。这命里,总有些人能活下来,不是靠力气,是靠记性。
我们在坡上摘了不少荠菜和野葱,又沿着溪边找着几棵马齿苋。金蝉手快,摘得整整齐齐,连根都带着。我背着一大兜,像背着一顿指望。这地方没人管,也没人抢。我们就蹲在溪边,把野菜洗净,拌着溪水咽。那味道不算好,可嘴里发甜。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水气和草汁味。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命又厚了一寸。
往南走,路边的人烟渐渐多起来。有几户人家在院外晒菜干,檐下挂着半串红辣椒。金蝉看着那些红辣椒,咽了口唾沫。我拿胳膊肘碰她一下:“别盯着人看。你越盯,他们越觉着你像贼。”她忙低头。我忍不住笑。这丫头,还是嫩。
下午,我们碰见个赶牛车的。他往南走,捎了我们一段。车斗里铺着干草,草里还散着几颗土豆。金蝉一上车就睡,我半睁着眼,看两边的树往后退。赶车的老头话不多,只问我们是不是逃荒。我说是。他叹口气,说:“这年景,能活着就好。”我“嗯”了一声。牛车吱呀吱呀,晃得人骨头都酥了。这是我这些日子少有的安稳。
到了岔路口,我们要下车。老头从草堆里摸出两个小土豆,塞给我。我不要,他说:“带着。荒地里能烤着吃。”我谢过,和金蝉继续往南。金蝉攥着土豆,像攥着元宝。她走一阵,问我:“姐,等到了家,你真能让我跟着你?”我说:“能。不让你跟着,我也不会去北沟。”她低头,半晌说:“那我以后叫你亲姐。”我笑:“叫吧。叫了,就真是一家人了。”
天快黑时,我们爬上一道矮坡。坡那头,竟能望见赵家所在的方向。天边一片暗红,像谁把炭火埋进了云里。我站住,金蝉也跟着站住。风从对面吹过来,扑在脸上,又潮又暖。
“还远吗?”她问。
“不远了。”我说。
我这话,不是宽她。是我真觉得,这路快走到头了。金蝉还好端端活着。我怀里的短刀也还干净。赵大媳妇,不知在家把门关好没有。我望着那道暗红,忽然想,等回去,我要先在灶上烧一锅水,给金蝉洗个热水脸。再把那两只鸡喂了。然后坐在门槛上,把这几天没说的话,一句一句,说给赵大媳妇听。
“走。”我拉了金蝉一把,“天要黑了,别让家里人等。”
她“嗯”一声,跟紧我。两个影子一前一后,从坡上走下去。风从背后推着我们,像这世道忽然心软,给了我们一个向前的劲。我知道,到了家,还会有别的事。赵家不会白养我们。可我手里有刀,有火石,有路上采的野菜和土豆,还有一个会认野菜的妹妹。就这些,也够我们两个,再活一阵。命不算好,可也不比谁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