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道人端着碗的手还在抖,碗里豆浆荡出一圈圈细纹。他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碗沿贴在嘴唇上没挪开,喉结动了三下才咽完。碗底最后一层豆浆挂着薄皮,他把碗倾了倾,让那层皮滑进嘴里,嚼了两下。牙齿碾过豆皮的韧劲传进耳根,咔嗒轻响。他咽下去,手不抖了。
陈塘在李超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呼吸声很重。冰墙窟窿底部那片绿色褪干净了,透出来的是一层暗红色——不是血,是土,干透了被风刮过的黄土,沟壑边缘圆钝钝的,能看见细碎的根须断茬子横在土缝里。窟窿边沿淌下去的水在半空凝成冰柱,柱身上粘着几粒从墙上掉下来的碎冰,冰粒嵌进柱面,像是汗珠子挂在脊梁骨上。
李超把自己那碗豆浆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碗沿磕在桌板上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他把碗放下,左手食指在铝锅盖沿抹了一下,把凝在盖沿的水汽抹掉,手指头蹭进裤兜里擦干。他身后那个半空的煎饼摊在金光里慢慢转了小半圈,铁皮台面朝玄冰道人的方向偏了两寸。
冰墙外侧的电视投影还亮着。画面已经从之前的雪地切回了地球某座城市街头——看不清是哪儿,路灯杆上挂着的红灯笼吹掉了一个,剩一根铁丝在风里晃。镜头晃了一下,拍到一个穿围裙的阿姨凑到屏幕前,嘴唇一开一合说了句什么,没声音,但口型粗,像是"加油"。接着画面切出去,分成了四个小窗,每个窗口都是不同人在说话,有举着手机的学生,有蹲在花坛边上的大爷,手里攥着根烟没点火,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把手机怼到小孩脸前,小孩啊地叫了一声。再往后小窗越来越多,每切一次就多两行,密密麻麻从屏幕顶上往下滚。有人打字打了半行删掉重打,有人只发了个杯子的emoji,有人把"李超"两个字中间加了个爱心符号。滚快了就看不清具体哪条是哪条,只能看见白字在黑底上一行一行拱上去,像豆浆烧滚时从锅底泛上来的气泡。
光就从那上面渗出来。一丝一丝的,颜色不匀,有的偏白,有的带点黄,有的薄得贴在空气里几乎看不见。它们从投影幕表面浮起来,飘过梧桐树断了的树冠,飘过摊在地面上的碎灯泡玻璃碴,飘过陈塘左手边那根崩了半截的电线杆。光线在电线杆断口处绕了半圈,粘了一下,又继续往前飘,全朝着冰墙核心涌。贴到冰面上时没有声音,像被吸进去,冰面从外往里变亮,亮度一层一层吃进去,越吃越深。冰墙表面开始冒细汗,水珠子从壁上渗出来,沿着棱往下淌,淌到一半凝住不落,变成一排透明的小疙瘩挂在那儿。
玄冰道人碗还捏在手里,碗底朝上。他慢慢把碗翻过来,碗口朝下搁在桌板上,磕出一声闷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右手指节上沾着豆浆干了以后形成的白皮,薄薄的,贴紧皮肤纹路,他拿左手拇指去搓,搓下两小片碎屑落进碗里,碎屑粘在碗底没动弹。他抬头看冰墙核心那道越来越亮的光,光从他瞳孔里映出来,把他眼睛里刚才那些黄土、那些蹲着的人影、那些歪在垄上的苗全都盖住了。
光里有一行字浮起来,字体不标准,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停留在冰面上一瞬:"叔叔加油。"底下的署名没看清就被后面的光涌过来淹掉了。
玄冰道人眼眶周围那一圈皮肤收紧了一下。他嘴角往下压,压到底又往上弹回去。他伸手去够插在冰面上的那把漆黑长剑,手指握住剑柄,剑身上凝的霜化了一半,水顺着剑脊往下流,滴在他靴面上。他把剑提起来,剑尖从冰面里拔出来时带起一小块碎冰,冰磕在桌板边沿弹开落进他袍角兜着。他手腕一转,剑尖朝下戳在自己脚边冰面上,立住了。剑身立稳的那一下,他右腿膝盖往外撇了撇又收回来,像是想蹲又没蹲下去。
李超右手掌根压在桌板上,指头蜷起来又松开。铝锅盖沿的水汽凝成一圈白雾,雾从锅沿散出来,是葱香味。桌板底下那根细腿有一截歪了,整个板面微微往李超这边斜,碗底和桌板之间卡着一丝缝隙,碗搁不住打了个转。
光柱从冰墙核心射出去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谁把一桶水泼在平地上,哗地一下。白光照透了整片战场,把南侧暗红色甲胄上的锈迹照成金褐色,把北侧灰白甲上裂的纹路一条一条描出来,把东边偏青的披风背面那块补丁缝的针脚都照着。光柱穿过大气层往上顶,顶到天幕最深处那一片黑压压的轮廓跟前。舰队的形状在光里现出来——大的圆,周围围着小的尖的,排成楔形,最前面那艘船体表面凹凸不平,凹处堆着暗紫色的暗块。光柱抵上去的时候,那艘最大的船顿了一下,船头往下一压,船身歪了半寸,后面紧跟着的小船跟着歪,整支舰队像被人从底下托了一把,整个往旁边滑出去。滑出去的距离不远,但轨道偏了。船腹擦过一片星云边缘,暗紫色暗块裂了两条口子,裂口处喷出几股黑雾,雾在真空中散开的时候卷了一下又缩回去,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光柱没停,还在往前顶,顶着那艘大船的侧面船壳往前推了半米,后面的小船挤成一团,船壳碰船壳,撞出三四个暗紫色火星,火星一亮就灭。
玄冰道人手里的剑柄脱手了。剑倒在冰面上,剑脊磕出当啷一声。他张着嘴,嘴唇干裂起皮,缝里还沾着一点豆浆的白。他腰胯往下坠了坠,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矮下去半寸才重新撑直。
"不可能……凡人的意念,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