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凡人的意念，怎么可能……"
玄冰道人的话卡在喉咙里。冰墙核心的光柱还在往前顶，已经穿透了大船侧舷，从船腹另一面钻出来，炸成碎星。碎星带着各色尾迹贴着舰队边缘飘移，像鸟群绕了一圈又落回去。
李超把玉玺上的手掌抬起来。掌心里那行字的温度慢慢退了，底座上新刻的"共谋生息，同享晨昏"笔画边缘泛着润色，摸上去不凉了。
光柱往回缩，带走了一层冰壁表面的霜，霜化成水顺着墙根流进黄土。舰队最前面那艘大船被穿出的洞口边沿开始剥落暗紫色暗块，一圈一圈像揭洋葱皮。剥到第三圈时涌出一团黑雾，雾原地打了个旋儿收成实心球，啪地裂成两半弹走，弹着弹着就淡没了。后面小船有一半调头往北退，退成一条细线消失在天际。另一半停在原处，船腹往下沉了沉，像卸了重物。
冰墙从中心开始化。外层先起裂纹，裂纹扎下去化成水，水淌过的地方露出褐色墙基，石缝里干苔被水一激泛出暗绿。化到第二层速度加快，整面墙从上往下褪，剩底部一圈石底座，石面上冻着薄薄的残冰，透亮，能看见石头纹理。
光灭了。
铝锅盖最后那圈白雾散尽了，锅底翘起的黄皮被风吹到陈塘靴尖前。陈塘低头看了看，没动脚。
玄冰道人站在南侧队伍末尾。他右手搭在剑柄顶端，五指松松拢着，低着头，下巴快碰到胸口，后脖颈弓出一道弧线，袍领盘扣松了一颗。他嘴唇闭成一条平线，两端往下耷。整个人像被抽了芯的柱子，外头壳还立着，里头空了。
但他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剑柄顶上交替扣了两下。然后他抬起头，脖子转过去咔一声，往北侧联军走。靴底在湿黄土上印出整排鞋印，印子里存着薄薄一层水光。
他走到北侧队伍最前排站定，面朝北。北侧灰白甲胄的人往两边分了分，让出一个身位。玄冰道人站进去，左手抬起来把松开的盘扣重新扣上，扣了两下才扣紧。右手还搭在剑柄上，剑没拔。
李超从冰墙底座走回来。铝锅盖掀着，锅底焦皮干透了，指甲一碰碎成粉末。他把锅盖上，磕一声闷响。小推车调头朝北，车轮碾过湿土留一道车辙。
陈塘走过来把碎灯丝踢进砖缝，暗红余烬灭了。他站到李超右手边，距离半步。
李超回头看冰墙底座。残冰上映着天幕最后一点青灰的光。底座石面有新刻痕，刻痕边缘没有霜。
他转身。北侧联军列队，灰白甲胄先动，甲片碰甲片轻而密，像雨打瓦。南侧暗红甲胄迟了几息跟上，队列没那么齐。东侧青披风收拢了补丁，布面服帖。三支队伍汇成一股朝北——朝地球入口。
玄冰道人在队伍靠前位置，脊背挺着但没完全打直，剑尖拖在身后土里刮出一条细线。
队伍开拔。脚步闷闷的，带着吸水咕叽声。李超走最前，小推车轮碾过碎石偶尔跳一下。陈塘紧跟右侧，步幅一致。
路过断梧桐树时李超停了一下。树冠断面泛白，旁边矮枝上一片枯叶被风吹转半圈又转回来。他看了一眼继续走。
路过碎灯泡玻璃碴，碴子被踩进土里了，几片大的翘着边，边沿磨圆了不扎脚。
路过崩半截的电线杆，断口铁丝头朝下弯着，上面缠一根红绳，绳结系得紧。
一路无话。
走了大约一顿饭工夫，前面天光变亮。冻土从深褐转灰白，灰白里透一层淡青。那层青是从地球入口门框漫过来的。门框塌了半截，门楣上对联红纸褪成粉白，还剩"安""归"两个字能认出来。
门框底下站着一个人。
赵晴站在门框正中央，脚边是冰墙化完淌过来的水痕，水痕在她靴尖前半寸停住了。她右手食指微微蜷着，没戴手套，指尖冻得发白。
李超推车走过去。车轮压过最后一段碎石，碾上冻实的硬土，声音变脆变短。他在门框前三步停住，铝锅盖上的水珠全干了，锅沿泛哑光。
赵晴往前迈一步。右手食指松开，手心里一小片梧桐叶，枯透了，叶脉完整没破。她轻轻搁在小推车台面上，叶子贴住铁皮没被风吹走。
李超看着她。围巾穗子扫过他袖口，他低头看，穗子毛线起了三个小球。
他往门框里走一步，车轮跟着滚了小半圈卡进门框底部槽里。赵晴往侧面退半步让出位置。李超推车穿过去，车轮碾上地球这边水泥地面咯噔一响。
陈塘跟进来，靴尖跨过门框线时停了一拍，跨过去后步子快了。
玄冰道人走在队伍中间偏前。跨过门框时右脚先落地，左脚跟上来踩实了，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天幕上那团暗影缩成指甲盖大小，边缘糊成灰。他看了三息转回身往前走。
联军鱼贯而入，甲胄碰门框边沿的声响断断续续小半刻钟。最后一个人进来后，门框底部槽里那道水痕慢慢往回渗，渗向冰墙底座方向，地面剩一道深浅不一的湿印子。
地球这边是傍晚。路灯隔一盏亮一盏，灯罩落细灰。街对面包子铺蒸笼摞三层高，白汽从笼盖缝里往上钻，被黄光照透了丝丝缕缕看得分明。老板探头看了一眼没说活，缩回去掀开一屉笼盖，蒸汽呼地涌出来。
李超把车停在路灯底下，车把朝街心。他回身看赵晴。
赵晴站在门框这一侧，背对粉白的对联。围巾穗子不吹了，垂在胸前。她嘴角动了一下，往上抬了一线又落回来。
一切尘埃落定，域外危机暂时解除。李超带着联军凯旋。在地球入口，赵晴站在那里等他。李超走过去，两人的影子在冰墙的光芒下慢慢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