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门
天擦黑,我们走到赵家院外。
门关着。墙还是那堵矮墙,鸡笼也还在。院子里没点灯,只有灶房窗户里漏出一层极淡的红,像有人坐在灶前,又没舍得添柴。我让金蝉等在墙根,自己先翻进去。
我落地很轻。可还是惊了鸡。那两只鸡在窝里扑棱一下,又静了。我贴着墙走,走到灶房外。赵大媳妇正坐在灶前,头埋得低。她没听见我。我站了一会儿,叫:“嫂子。”
她猛地回头,像见了鬼。整个人往后退,撞在柴堆上。我走过去,蹲下来,把脸露在灶火里。她这才看清,是我。她一把抓住我胳膊,抓得死紧,张了张嘴,却只叫出半声:“阿草……”我任她抓着,点了点头:“我回来了。”
她没哭。我原以为她会哭。她只是抓着我,抓得我胳膊发疼。过了好一阵,她才说:“你脚上鞋呢?”我低头看了一眼。我脚上只裹着几层破布,早看不出鞋样了。我说:“给人了。”她像被这话噎了一下,没再问。
我起身,出院子,把金蝉领进来。金蝉不敢抬头,缩在我身后。赵大媳妇提了灯照她。灯下,金蝉那张脸白得厉害,唇上有血口,额角还肿着。赵大媳妇看她一眼,又看我:“这是……”我说:“我妹妹。从北沟捡回来的命。”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我拉着金蝉跟进去。
她往锅里添水,又加了把柴。火旺起来,屋里的影子全活了。我说:“我来烧。”她不让,只把我和金蝉按在灶边坐下。金蝉说:“姐……”我拍拍她:“到家了。到了。”金蝉这才把头靠在我肩上。她的身子还在抖。我把手放在她后脑,像安慰一只刚出洞的雀。
赵大媳妇拿出个白面饼,掰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给金蝉。金蝉不敢接。我说:“吃。”她才接。那饼很干,可在灶火边烤着,有股子焦香。金蝉咬一口,眼泪就下来了。赵大媳妇背过脸去,半天,说了一句:“瘦得没个人样。”我笑:“能回来,就还是人。”
水开了。赵大媳妇舀了三碗。她先喝了一口,又往我和金蝉碗里添了点盐。金蝉小口小口地喝,我端着碗,盯着碗底那点细盐。这咸,比糖还暖。
喝了水,我把金蝉安置在赵大媳妇屋里。她不肯,说要跟我睡柴房。我说:“今晚你睡屋。我得把鸡笼看一看。”赵大媳妇从柜里翻出条旧褥子,给金蝉铺上。金蝉蜷进去,不消一刻,就睡熟了。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关了门。
我没回柴房。我走到院里,在门槛上坐下。风从北边来,凉,可身上是热的。我把短刀抽出来,用衣摆慢慢擦。那刀还是青的,没沾过血。可它已经跟着我,从北沟一路回了家。赵大媳妇走过来,坐我旁边。她说:“这趟,你长本事了。”我没说话,过了一阵,才说:“往后,这院子的门,我来关,也由我来开。”
她转头看我,眼窝有些湿。她说:“好。”我没再说什么。夜很黑,星星倒还亮着。我知道,明早起来,金蝉就有热粥喝。这日子,从今天起,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