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槐树底下石板缝里的青苔还潮着。
李超推车出来时楼道里碰见三楼老太太遛狗，狗绕着他的车轮闻了一圈，老太太拽了拽绳说"别蹭人家的锅"。李超说没事，锅盖扣着呢。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块钱说"来碗咸的，搁家吃"，李超没接钱说回头再说，先摆上摊。
他走得不快，车轮碾过水泥缝咯噔咯噔响。到了歪脖子槐树底下，他停住，前轮顺着地面那道旧浅坑滑进去，严丝合缝。这坑是他头回出摊时车轮压出来的，后来每天同一位置，越压越深，现在轮子卡进去连偏都不偏，车把自然就正了。
他把铝锅盖掀开一道缝看了看，豆浆还是热的，昨晚睡前煮好焖在锅里，这会儿温度刚好。锅沿斜插两根油条，油皮上凝着细密的小珠子，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他从车底抽了块新木板，陈塘昨晚用烧火棍画的字。当时陈塘蹲在灶台边上，棍尖沾了灶灰，一笔一笔描，笔画粗，有几处黑灰糊成一团，但离近了能认出来："两界总店·兼和平条约办事处。"李超当时说"办事处三个字挤了"，陈塘说"板子不够长"。李超没再说什么，今天还是挂上了。
木板下沿印着一道拇指印，大概陈塘画完最后那笔按上去的。李超拿袖子蹭了两下，蹭不干净，灰黑的印子嵌进木头纹路里了。他没再管，用两根铁丝把木板绑在车棚横梁上，绑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挂好招牌他又蹲下把炉子捅了捅。槐树枝截成的小段塞进灶膛，火柴划了两下着了，火苗从枝缝里钻出来舔锅底。铝锅里豆浆开始咕嘟，细碎的泡泡从锅边往中间挤。
头一个顾客是巡街的老头。他每天这个点儿从楼那头过来，戴袖标，背着手走路，步子不紧不慢。今天他走到摊前停住了，仰脸把新招牌从顶到底看了一遍，嘴唇闭着没出声。看了得有一分多钟，然后他从裤兜里摸出两毛钱钢镚儿排在车沿上，端了一碗咸豆浆，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字写得不咋地"，然后才拐过楼角。
李超看着他的背影，把碗沿溅出的豆浆擦了一把。
老头刚走，队就上来了。先是两个穿青披风的修士，袍角沾着北边冻土干透的泥渣。走前头的那个腰间挂个灰布袋，袋口系了死结，走路时布袋在胯骨上轻轻磕。后面那个仰着脸把招牌从头看到尾，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没说话。李超问他们要什么，前头那个说"两碗原味"，后头那个补了句"少放盐"。李超点头，舀了两碗递过去，前头那个接碗时从袋里摸出三块钱，数了两遍才放车沿上。
修士后面跟了三个学生，两男一女，书包带勒着肩膀，其中蓝书包那个举着手机给招牌拍了张照，闪光灯"嚓"地亮了，白墙上晃了一晃。红书包的女生凑过去看照片，说"照糊了"，蓝书包的又举起来重拍。他们一人要了一碗甜豆浆，没要油条，付钱时蓝书包的从裤兜里掏了一把钢镚，数出四块五，多了一毛，李超退给他。
学生后面隔了六七步，站着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那人站姿不一样，两脚微微叉开，肩膀端平，左右手都垂着但右手拇指扣在裤缝上。李超认得他。上周龙组在摊前蹲了四天，穿便装，每天早上来买豆浆，不排队，就站旁边等着。第四天临走端走了两碗甜浆，碗没还。今天他又来了，还是那个位置，不往前排，也不说话，就站着。
灰夹克后面又隔了一截，队尾单独站了一个戴口罩的。那人的口罩是深蓝色，鼻梁处压了根铝条，贴得很紧。他袖口露出一截暗红色的线绣的云纹，针脚密，纹路从袖口往里延伸看不见头。他两只手都揣在兜里，眉毛压得很低，口罩上沿露出一截鼻梁骨。他不看招牌也不看队伍，就看地面，脚尖对着一块裂开的砖缝，分毫不动。
队从槐树底下拐了个弯，绕过包子铺门口那摞蒸笼，又折回电箱后头排成两列。包子铺老板掀笼盖时往这边瞟了一眼，看见队伍长度，没吱声，把第二屉蒸笼也架上了火。白汽从他那边飘过来跟李超这边的混到一处，分不出谁是谁的。
李超掀开铝锅盖。白汽"呼"地涌上来，比刚才猛，撞上槐树最低那根横枝散成一片薄雾，遮住了"和平条约办事处"后半截字。豆浆面浮一层浅黄的脂皮，整张铺满锅面，油珠子细密地嵌在脂皮上，大的有米粒大，小的针尖似的。李超拿长柄勺沿锅边轻轻划了一圈，脂皮和锅沿分了家，然后手腕一抖舀起头一碗。脂皮搭着碗沿滑进去，没破，完整扣在豆浆面上。
碗递出去。排头是个穿校服的小女孩，七八岁，蓝白条纹的制服，袖子长出半截遮着手背，下摆从校服裤腰里掉出一角。她背一个粉色的书包，书包侧面插了只水壶，壶盖歪着。辫子扎了一根红皮筋，皮筋上穿了颗塑料珠子，圆的，红的，跟糖葫芦似的。她仰着脸看李超，嘴微微张着，下排门牙缺了一颗。
李超把碗往她跟前递了递，说了句"没放糖"。
小女孩没接。她侧过头，辫子扫过碗沿差点蹭进去，胳膊伸直了越过台面指着李超身后，声音脆亮亮的喊了一句：
"老板，那个叔叔买油条不给钱！"
换牙漏风，"油"字念成了"牛"。
整条队都听见了。两个修士同时偏头往后看，前头那个手里的碗歪了歪赶紧扶正。三个学生也扭过头去，红书包的垫了垫脚。灰夹克一只手插进了兜里，肩膀绷起来一寸。队尾戴口罩的那人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鼻尖露出来吸了口气。
李超回头。
巷口那边，槐树斜长的影子快到尽头的地方，一个人影刚从台面边上抽走一根油条。动作快，一眨眼的工夫油条已经离了台面。但最后收手那下被楼缝里切过来的日光照着了——袍角扫过铁皮车沿划了一道白印子，右肩比左肩高出一截，盘扣松着一颗没系，靴尖拖地时刮擦了一声从巷子里传回来。人影闪进砖墙夹道，袍子蹭过墙面"嚓"一声响，然后没了。
巷子空了。墙根剩一截干透了的土痕，从砖缝间伸出来，弯弯曲曲隐进暗处。
身形像极了玄冰道人。
李超端碗的手悬在那儿没动。碗里豆浆面轻轻晃了晃，脂皮上的油珠子聚到一处又散开。他盯着巷口那个方向看了三息。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带着油条被咬开的面香，还有一丝潮润的黄土气味。
然后他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