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瓦
金蝉睡得很沉。天亮了,她还在屋里没醒。我站在院里,听见鸡笼里那两只鸡在扑棱。我走过去,撒了把糠。鸡抢着吃,像这世上从没闹过饥荒。
赵大媳妇起得早。她往锅里下了米,又把昨天剩的半个白面饼煨在灶台上。我蹲在灶边,看火。她说:“你去村里转一转,看有没有要短工的。这屋里多了口人,粮不够。”我说:“我知道。”她把一碗热粥递给我,让我先吃。我不吃,端进屋里叫金蝉。金蝉醒来,眼睛肿着,看见粥,先问:“姐你吃没?”我说:“我在外面吃过了。”她这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我站在门槛上,看外头。天是灰的,像又憋着一场雪。可我脚底下踏实。人回来了,什么都好说。
早饭后,我把短刀留给赵大媳妇。她一惊:“你给我这个做什么?”我说:“防身。我怕再有人趁黑摸进来。”她看着我,接过去,压在枕头下。我让她把门从里头闩上。她点点头。我带着金蝉一起出门。金蝉还不大能走,我就让她在村口那片草垛后头坐着。她非要跟,说能认野菜。我说:“今天不认菜。今天我们找活儿。你跟着看,别说话。”她“嗯”一声,跟紧我。
我们在村里转了两圈。村东有家在修屋顶,缺人递瓦。我上前问。那家主打量我一眼,又看金蝉,说:“只一个,管饭。”我让金蝉去草垛等我,自己上了房。递瓦这活,要命的是手腕。递一天,手腕又酸又沉。我咬牙熬着。晌午,主家给了一碗杂面,又添了半块咸菜。我掰下一半,用帕子包了,埋进衣襟里。那主家媳妇瞧见,说:“你这丫头,还偷藏?”我说:“家里有小的。”她“啧”一声,没再说。
日头西斜,主家结了钱。三文。我把三文钱攥在手心,又摸到那半块咸菜。金蝉还在草垛那边。我远远就看见她,伸着脖子往这头望。看见我,她站起来,一瘸一拐跑过来。我把咸菜递给她。她接过去,掰了一小点,又塞回我嘴里。我嚼了。那咸味在舌根上散开,像命里落了点盐。
回家路上,金蝉说:“姐,我想快点好。我也能挣钱。”我说:“不慌。先养着。挣钱的路,我给你踩出来。”她点头,又低头看自己的脚。我把步子放慢。她忽然说:“我想穿双布鞋。等挣了钱,先还你那双。”我笑:“你记着就行。”她“嗯”得极认真。我忽然想,这丫头,命不比我轻,可心还没坏。只这一点,就值得我从北沟把她拽出来。
到家时,天已经灰黑。赵大媳妇熬了锅菜汤。汤里没油,可放了点干菇。金蝉吃得香,我把自己那份拨了半碗给她。赵大媳妇看着我,没作声。吃完饭,我去灶房洗碗。她跟进来,说:“隔壁村有会做鞋的,一双鞋二文。”我应了一声。她又说:“你会做鞋吗?”我摇头。她说:“我会。抽空,我给你和金蝉一人做一双。”我回头看她。她低着头,手在围裙上搓。我轻声道:“嫂子,这家里,往后有你一口干的,我就不会让你喝稀的。”她没说话,只把锅盖盖上。我见灯影里,她肩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那晚,金蝉又和我挤在柴房。我让她睡厚草上,自己坐在门边。风从墙缝里吹进来,我点着半截湿柴,烟呛得人眼疼。可这点烟,这点火,是这屋里少有的热乎气。我守着,像守着一眼刚挖出的浅井。井里有水,水底下有星子。我伸手去摸,摸到的是自己脚上那层又硬又冷的茧。
明早,还去修瓦。我在地上把三文钱排了排。字朝上,背朝下。我数了三遍。不多,可活得过两天。这日子,就从这三文钱开始,再慢慢往上翻。我不信天,不信地。只信我这条从雪里爬出来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