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声又响了一声。
林枫猛地转头,看向房间的窗户。
玻璃上映着他的脸,还有身后廊灯昏黄的光。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两秒,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窗外的夜色太浓了,浓得不正常。
一只手从窗框外侧伸进来。
五根手指扣住窗沿,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痕迹。手背上纹着一条蜈蚣,墨青色,从虎口一直爬到手腕以下,蜈蚣的每一只脚都在皮肤下微微蠕动。
接着第二只手也搭上来,两只手一左一右扣住窗框,像蜘蛛趴在网边。
一张脸从窗户上方倒挂下来。
灰衫还在,铜铃挂在腰间,铃舌不知什么时候被摘掉了,晃起来没有声音。他的脸倒悬着看向林枫,嘴角一点一点咧开,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别人进门的时候,关门是不礼貌的。”
他笑着说。
林枫后退了两步。
然后他抓起桌上的水壶砸了过去。
不锈钢水壶砸在窗框上,弹飞出去。灰衫人连躲都没躲,他整个人从窗户里翻了进来,双脚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像猫踩在棉花上。他站直了,歪着头打量林枫,脸上挂着玩味的笑。
“想去哪呀?”
他往前迈了一步。
“刚才在山上不是挺狂的吗?”灰衫人把脑袋歪向另一边,笑容越咧越大,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怎么现在狂不起来了?”
白灵从门口冲进来,双短刀已经拔出来了,她看见灰衫人的瞬间瞳孔一缩,但脚下没停,直接挡在林枫前面。
苏婉清扶着门框,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剪刀,指节捏得发白。
三个人慢慢往后退,灰衫人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紧不慢,像猫在逗老鼠。
“跑。”
林枫压低声音说了一个字。
白灵动了——她没往后退,而是直接冲了上去。双刀交叉劈向灰衫人的脖子,速度快得只剩两道寒光。
灰衫人抬手一挡,手臂上荡开一层灰黑色的气劲,刀刃砍在上面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白灵的虎口一震,整个人被弹了回来。
她撞在墙上,闷哼一声,双刀差点脱手。
但这一下争取到了几秒钟。林枫趁机去拉门——椅子还顶着门把手,刚才他亲手顶上去的,现在手指在发抖,抠了两次都没把椅子挪开。苏婉清伸手帮他把椅子扯开,林枫拧把手,拧不动。再拧,还是拧不动。
反锁。
他刚才反锁了。
“操——”
他手忙脚乱地去拨反锁扣,指尖打滑,拨了三次才拨开。
身后传来白灵咬牙硬撑的声音,刀锋和灰色气劲碰撞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苏婉清把剪刀攥在手里,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林枫一把拉开门——
灰衫人站在门外。
不对。
林枫猛地回头看房间里的那个——还在。两个灰衫人?分身?幻术?他脑子还没转过来,门外的灰衫人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上来,林枫的脚尖几乎离地。他双手抓住对方的手腕想掰开,根本掰不动,那条手臂上纹着另一条蜈蚣,正在皮肤下游动,一圈一圈绕着手腕蠕动。
“林——”
白灵的声音被掐断在喉咙里。
房间里的那个灰衫人化成了一蓬灰烟,原来只是一道残影。真正的灰衫人一直等在门外。
房门在打斗中被撞飞了合页,歪斜着倒在地上。林枫的后背重重撞上门框,喉管被掐得发出咯咯的声音,眼前开始发黑。
然后他摸到了腰间的枪。
BB枪——对这玩意儿没用,他在山上打女僵都没造成什么实质伤害。但他的手已经不听脑子指挥了,求生的本能让他拔出枪,也没瞄准,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整把枪抡起来,狠狠砸在灰衫人脸上。
枪柄砸中了他的左眼窝。
灰衫人闷哼一声,手指松了。
林枫摔在地上,大口喘气。灰衫人一只手捂住左眼,指缝里渗出不知道是眼泪还是血的东西。他慢慢把手放下来,左眼珠子布满血丝,瞳孔周围爬满了细小的红丝。
笑容终于不见了。
“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脸上一根青筋从太阳穴一直跳到下巴,“你最好不要让我逮到。”
他冲了过来。
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弓着背扑过来,指甲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的嘴张得很大,比正常人能张开的程度大得多,下颌几乎脱臼一样垂下来,牙齿上沾着暗黄色的唾液。
林枫往后蹬着退,后背撞上翻倒的床头柜。白灵从侧面劈了一刀过来,灰衫人头也不回,反手一挥,气劲直接把白灵连人带刀扫出去两米远。
苏婉清把剪刀朝他后颈扎下去,扎中了,但刃口只刺进去半厘米就像撞上了铁板,再也进不去分毫。
灰衫人回头冲她吼了一声。
苏婉清被震得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上墙,耳朵里流出一丝血。
没时间了。
“系统!”林枫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劈了,“快点!我要没了!你赶紧发力啊——”
脑海里叮的一声,系统界面在他眼前展开。但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商城界面,而是一行红色大字在视野正中央闪烁:
【检测到宿主处于紧急状态。】
【信用额度已透支至上限,情绪值负债超出警戒线。】
【无法完成正常购买流程。】
林枫的心一沉到底。
然后屏幕上的字变了。
【正在检索替代方案……】
【检测到宿主名下资产:VIP月卡(剩余11天)。】
【依据协议第47条补充条款,系统可在宿主生命体征濒危时强制回收非核心资产,兑换为即时战力。】
【——VIP月卡已回收。】
【兑换完成。】
【获得:轰隆隆先生 ×2】
【获得:超大号肉球 ×1】
两道白光在林枫掌心炸开。
左手多了两颗东西,拳头大小,圆滚滚的,表面上印着一个卡通爆炸的图案,黄底红边,像个恶搞玩具。右手上沉甸甸地浮着一个肉色的球体,软的,微微发烫,表面有细小的纹路在蠕动。
【轰隆隆先生:投掷触发,命中目标或落地即爆。爆炸范围内所有敌对目标强制眩晕15秒。注:对宿主无效。】
【超大号肉球:意念驱动,可生成直径两米的肉球。肉球内部中空,可容纳多名人员。注:攻击力较低,但具备气息屏蔽功能。跑起来不太体面,但管用。】
灰衫人已经把苏婉清甩开,转过身来。他的左眼眶还在充血,右眼的瞳孔缩成针尖,嘴角挂着一条拉长的唾液。
林枫握紧左手的轰隆隆先生,对准灰衫人的脚下,用力砸了下去。
轰隆隆先生砸在灰衫人脚下,弹了一下,滚了半圈。
然后炸了。
一团明黄色的光猛地炸开,像一颗小太阳在房间里突然亮了一下。所有人的影子都被瞬间拉长钉在墙上。紧接着是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嗡鸣,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在震动。
灰衫人的动作僵住了。
他那只捂着眼睛的手慢慢松开,另一只手抬起来抓住自己的脑袋,十根手指插进头发里,像要把头皮撕下来一样用力。
他的膝盖弯了,踉跄了两步,肩膀撞上墙壁。
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眼睛在眼眶里乱转,瞳孔忽大忽小,完全找不到焦点。
林枫从地上爬起来,嗓子还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时间喘气。
他右手一甩,那团肉色的球体像感应到了什么,从他掌心跳出去,在半空中膨胀——从拳头大变成篮球大,再变成一人高,最后在房间中央撑开一个直径两米的巨大肉球。
表面是淡粉色的,带着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巨大的植物果实。底部压碎了散落在地上的水壶碎片,沉甸甸地陷下去一块。肉球面对林枫的那一侧缓缓裂开一道口子,像嘴一样张开,露出里面空心的腔体,内壁上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白色粘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味,不太难闻,但绝对说不上好闻。
“进去!快进去!”林枫指着肉球的开口,声音沙哑到几乎破音。
白灵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挂着一丝血,但她没管。她冲过去抓住玄诚的肩膀——玄诚已经半昏迷了,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胸口的爪痕还在往外渗血。白灵咬着牙把他拖起来,一只手架在自己肩上,跌跌撞撞地往肉球里钻。
肉球的开口在她靠近时自动张大了一圈,像在吞东西一样把她和玄诚一起吞了进去。
苏婉清扶着墙站起来,耳朵里的血还没擦,整张脸都是白的。她看了林枫一眼,林枫正死死盯着灰衫人——那家伙还在眩晕状态里,但手指已经开始抽搐了,十五秒不会太长。
“快!”林枫吼了一声。
苏婉清不再犹豫,弯腰钻进肉球。
最后是林枫。他等到苏婉清的脚完全被肉球吞进去,才往开口里冲。肉壁擦过他的脸,又软又暖,粘液糊了一脸。他在挤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灰衫人的头开始动了,眼珠不再乱转,正在慢慢聚焦。
开口在他身后合拢。
里面是黑的。
完全的黑暗,一丝光都没有。
白灵抱着玄诚靠在一边,苏婉清的膝盖顶着林枫的后腰,林枫的脸几乎贴在肉壁上。
“这是——”白灵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但她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因为她伸手想撑一下墙壁,手掌陷进柔软潮湿的肉壁里,拔出来的时候满手都是拉丝的白粘液。她盯着自己手指间拉出来的丝,喉结动了动。
一只手捂住嘴。
“这什么东西——”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带着极力压抑的恶心。
“活命要紧。”林枫的声音比她更紧,不是在解释,是在掐断话题。
白灵闭上嘴,但捂嘴的手没放下来。
林枫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旅馆外面的地形——后巷,往左拐是大路,往右是镇子后面的野林子。他把意念集中在一个方向上,肉球感应到了,开始移动。
从外面看,一个直径两米的粉红色肉球正在旅馆后院里滚。它碾过碎砖,撞翻了一个晾衣架,从后门挤了出去。门框太窄,肉球被挤扁了一下,中间凹进去,过了门框又弹回来,像果冻一样晃了两下。然后它沿着后巷往野林子的方向滚,速度不快,但很稳,粘液在身后拖出一条湿漉漉的痕迹。
——
灰衫人的手指猛地攥紧。
眩晕褪去的那一瞬间,像有人把塞在他耳朵里的棉花团猛地拔出来。声音回来了,光线回来了,方向感回来了。
他扶着头站起来,左眼窝还在火辣辣地疼,被枪砸过的地方鼓起一个青紫色的包。
房间里空了。
他转了半圈,目光扫过翻倒的床、歪斜的门板、墙壁上白灵撞出来的裂缝。窗户开着,窗帘在夜风里飘。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楼梯间没有动静。
“可恶。”
他低声说了一句。脸上没有愤怒的表情,但额角的青筋还在跳。
他走出房门,站在走廊中间。往左看,往右看。没人。他蹲下来,手指抹了一下地面上那串湿漉漉的粘液痕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甜的。他的眼睛眯起来,顺着痕迹往外走。
后院。晾衣架倒在地上,床单散了一地。粘液痕迹往后巷方向去了。他加快脚步,绕过后墙,前面是一片野林子,杂树丛生,月光被树冠割成碎渣洒在地上。
痕迹在这里断了。
他站在林子边缘,左右看了看。树影斑驳,风吹过的时候所有影子都在晃。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侧耳听。虫鸣。蛙声。远处镇子上偶尔一两声狗叫。
没有人声。
——
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肉球缩在树干和灌木丛之间的夹角里,尽可能地把自己的颜色融入阴影。它的表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深褐色,不再是那种显眼的粉红色,像一颗巨大的干瘪果实,安静地蹲在暗处。
里面。
四个人挤得密不透风。
白灵的短刀硌着林枫的肋骨,林枫的胳膊肘顶着苏婉清的肩膀,苏婉清抱着膝盖尽可能缩成一团,玄诚靠在最里面,呼吸总算平稳了一些。
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他是不是——”白灵压低了声音。
“嘘。”
林枫一把捂住她的嘴。
隔着肉壁,他们能听到外面的声音。脚步声。枯枝被踩断的脆响。很近。就在肉球旁边。
灰衫人站在歪脖子槐树下,离肉球不到两米。他的影子投在肉球的表面上,隔着那层软壁,他们能看清他腰间的铜铃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晃。他左右看了看,目光从槐树上扫过去,又扫回来。视线在肉球上停了一下。
肉球内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白灵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刀柄。苏婉清闭上眼睛,嘴唇在发抖。林枫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每一下都像在敲鼓。
灰衫人盯着肉球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往林子的另一头去了。又过了大概五分钟,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动。
——
他们在那颗肉球里待了整整四个小时。
最开始的半小时,所有人都在听外面的动静。然后玄诚发起了低烧,呼吸变得滚烫。白灵用袖子沾了粘液给他擦额头——虽然她不确定这玩意儿有没有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苏婉清靠着肉壁睡着了,呼吸很浅,身体时不时抽动一下,可能在做什么噩梦。林枫一直睁着眼睛,盯着黑暗里的某个方向,一动不动。
外面的天一点一点亮了。
林子里的鸟开始叫。远处镇子上传来鸡鸣。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透过肉球的厚壁变成一种昏暗的、浑浊的暗黄色,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脸。
“应该安全了。”林枫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他。
他用意念把开口打开。
肉球的顶端裂开一条缝,新鲜的空气灌进来,凉丝丝的,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深吸了一口气。缝越裂越大,直到变成一个大口子,足够一个人钻出去。
林枫第一个爬出来,手脚并用地翻过肉壁,摔在枯叶堆上。粘液在他身上拉出无数条白色的丝,从头拉到脚,整个人像被裹了一层打发的蛋清。他撑着地站起来,甩了甩手,粘液甩出去溅在树干上。
白灵第二个出来。她几乎是从开口里滚出来的,落地的一瞬间就用力甩头,头发上的粘液甩出去一大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裤子、鞋子、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全部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白色薄膜,用手一抹就拉丝。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只是站在原地,两只手举在身体两侧,像一只刚从蛋里孵出来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雏鸟。
苏婉清第三个出来。她比白灵安静得多,只是皱着眉看了自己满身的粘液三秒钟,然后开始用指尖一点一点把脸上的粘液刮下来。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专注的事情。
玄诚最后被拉出来。他还发着烧,但意识恢复了一些,眼睛半睁着,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白灵和苏婉清一人架一条胳膊,把他从肉球里拖出来靠在树干上。
肉球在他们身后缓缓萎缩,从一个两米的大球缩成一米,再缩成拳头大小,最后化成一点白光消失了。地上只剩下一摊粘液。
晨光从树叶间洒下来,照在这一群满身粘液、狼狈不堪的人身上。
白灵甩了甩手,把最后一坨粘液从指尖甩掉。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林枫,又看回自己的手。
“终于是……活着出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种再没力气生气的笑。
苏婉清把最后一缕粘液从头发上撸下来,看了一会儿手指间拉出来的丝,然后把手往树干上擦了擦。
“下次,”她说,“能不能换个不那么恶心的办法。”
“下次再说。”林枫靠在一棵树上,闭上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