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钱
那三文钱，我留了一文。剩下两文，我去村口买了半斤粗盐，又把自家半篮干草背到邻村，换了几把麻绳。
金蝉坐在门槛上，看我把麻绳一根根理开，又用湿草搓软。她问：“姐，这些做什么？”我说：“做鸡笼门，也做套子。”她眼睛一亮，像明白了什么。我把麻绳泡进木盆里，让它在水里吃软。赵大媳妇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进屋又拿出个旧竹篾，说：“鸡笼的竹子也劈几根新的。”我点头。我们仨在院子里干了半日。金蝉搓草，我扎绳，赵大媳妇劈篾。风从墙头过，把我们呵出的白气搅在一起。
下午，我把扎好的套子带上，去后山。金蝉跟着。她脚还没好利索，可走得不慢。我教她看路，看哪儿有兔子磨过的树根，哪儿能下套。她学得认真。我在两道土坎间下了套，又往林边挪了挪。她问：“姐，这里能套到吗？”我说：“得等。活命的路，都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她“嗯”一声，不再多话。
天黑前，我们回了家。赵大媳妇已经熬了粥。我们仨捧着碗，坐在灶边喝。我喝得快，放下碗，去关院门。月亮很高，照得地上白森森的。我站在门口，望了望北边。那边黑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野地里慢慢摸过来。我转身，把门闩插上，又拿根粗木顶在门后。赵大媳妇从屋里探出头：“咋了？”我说：“风大。怕门响。”她没再问。金蝉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走进柴房，没脱衣裳，只把刀贴着墙放。草很厚，可我还是觉得凉。我闭上眼，耳边是风，还有谁的脚步声。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日，金蝉的脚又好了些。她扶着我，去后山收套子。运气不错，套着一只灰兔。金蝉高兴得跳。我按住她：“别叫。”她忙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这兔子，不卖。我知道。这家里，需要见点油。我让赵大媳妇把兔子收拾了。她利索，把兔皮剥得干净，肉剁了半锅。晚上，我们吃了顿肉。汤里漂着油星，金蝉把碗都舔了。我看她那样子，笑不出来，只觉着心口发紧。就为这一顿热乎饭，我们在雪里、草里、野地里滚了这么久。
夜里，金蝉睡了。赵大媳妇又坐在灶前，给我补衣裳。我在旁边磨刀。她抬头，说：“阿草，往后这日子，能有奔头吗？”我没停手，说：“先活。活好了，日子自己会来。”她垂下眼，继续补。补到一半，忽然说：“我想在院里养点鸡。那两只不够。等天再暖些，我去镇上赊几只好鸡苗。”我停下磨刀，看她：“你拿什么赊？”她说：“我会养。只要能赊出来，秋天就能还上。”我点头：“行。我过两日去镇上，先摸摸那家鸡苗的底。”她一愣，随即笑了一下。那笑极浅，像从旧墙缝里渗进来的光。
灯影晃了晃，外头起风了。我收了刀，去关门。风很冷，刮得人眼发酸。我站在门口，往北看了一眼。天边有星，像几粒没化开的雪子。我转身，把门顶死。这院里的热，是我的。谁要碰，得先问过我这把青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