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镇
天还没亮透,我就起来了。
金蝉还在睡。赵大媳妇已经醒了,坐在灶前,把我昨日穿破的裤子补了个口。我掀锅,里头温着半碗粥。我三两口喝完,说:“我上镇上去。”她点头,也没问什么时候回来。只把补好的裤子递过来:“穿上,外面冷。”我套上。那针脚很密,比上回的还齐整。
我出村时,太阳刚在山头露了半张脸,风里还有霜。我走得不快,眼睛却闲不住。路两边的土坎上,有人已经套了牛在犁地。我一路看,一路记。哪里多了个窑,哪家屋檐下新挂了红,哪个路口有几条狗,全往心里装。镇上不是北沟,可也不是赵家。我得先把路和人摸清。
到了镇上,我先去卖鸡苗那条街。街窄,两边搭着草棚。鸡笼一个挨一个,人还没全起,几个贩子已经在撒谷。我沿街走,没急着问价。我先看。看谁家鸡苗肥,谁家鸡苗蔫,看哪个贩子张口就笑,哪个贩子看人时先瞅鞋。我脚上已经换回了赵大媳妇补的旧鞋,不新,可干净。我不怕人看。我要让人觉着,我是个家里让来问价的小丫头,不是逃荒的。
我停在一家鸡笼前。那家鸡苗不肥,可眼睛亮,毛也顺。我蹲下去,问价。贩子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妇人,看了我一眼,说:“一只两文,赊不了。”我说:“现钱。”她眼梢一挑,又上下打量我:“你买多少?”我说:“先问。后头再来。”她“哦”了一声,从笼里抓出一只,说:“这苗你瞧好,不是那路子里别出来的病鸡。”我伸手摸了摸,鸡爪子凉,可翅下是热的。我点头,没再说话。转身时,我见那贩子朝北边努了努嘴。我顺着看,只看见街尾有间砖房,门上没招牌。
我慢慢踱过去。那砖房门口堆着几袋麸皮,有个人正从屋里出来,肩上搭着条汗巾。我一瞧,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是北河集见过的。不是那两个追我们的,是那日在集上帮着搬货的。我别过脸,假意蹲下去系鞋带。他从我旁边过去,没停。我却记住了。那砖房,不是鸡行,是收鸡的。他们收活鸡,也收山货,堂后还隐隐有股子药味。这地方,和北边有勾连。
我不敢久待。绕到街尾,买了半斤粗粮饼,又给金蝉捎了块麦芽糖。糖很贵,我掂量半天,才咬牙买下。金蝉跟着我,没要过一口吃的。我该让她尝一点甜。
傍晚到家,赵大媳妇在院里铡草。我把饼和糖放灶台上,又把鸡苗的价钱说给她听。她手里活不停,只问:“鸡行里,那家砖房怎么说?”我一愣:“你怎知我问到砖房?”她抬头,眼很静:“我早听说镇上有个收鸡的铺子,和北边有往来。你若不提,就不是你。”我笑了。这女人,比我想的还深。
夜里,我们仨又挤在灶边。金蝉含着糖,眼睛眯成条缝。我拿粗粮饼蘸水吃。赵大媳妇往火里添柴,说:“过两日,我赊几只回来。不从那家买。从街口另寻一家。”我点头:“你去。我跟你一道。”她看我一眼,没说话,可嘴角翘了翘。
火越来越旺。我知道,这镇上的路,我已经踩进去半条腿。后头,只会更深。可我不怕。越深,越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