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灰
金蝉没能过完这个春天。
她是在夜里走的。不声不响,连咳嗽都轻了。早晨我端粥进去,她还蜷在褥子里,手垂在床沿外。我碰了碰那手,凉得厉害。我把粥放下,叫赵大媳妇。她进来,只看一眼,就坐在门槛上,把脸埋进腿弯。我站在屋里,很久没动。
我们烧了一堆柴。陈三也来了。他没进院,只在墙外帮着把灰撒进风里。那灰很轻,打着旋儿往上飞,像一群小得看不见的雀。我把她没舍得穿的旧鞋也放进火里。鞋底还厚,烧得慢。我蹲在火边,拿树棍拨。赵大媳妇拉了拉我,说:“别看了。”我摇头,继续拨。直到那鞋化成黑片,又化成白灰。我站起来,对陈三说:“带我去北边。”陈三叹了口气,说:“你现在去,是拿命填。”我说:“填就填。我不替她讨回来,这路我一辈子都走不直。”他看着我,半晌,点了点头。
那一年,我不满十三。
我在陈三窝棚里蹲了三天。他不说话,只磨刀。磨完一把,又抽出一把。火星子一明一灭,像他眼里的光。第四天,他给我一把旧的箭袖。那箭袖能藏刀。我把短刀收进去,贴在左手。他说:“我不问你为什么。去了,留半条命回来。”我应一声。其实我知道,我这一去,不一定回得来。我若死在北边,连灰都不会有人收。
天又暖了些。后山的草长起来了,没到腿弯。我顺着野路往北走。这一回,心里不是火,是灰。那灰不轻,像被水浸过,全压在心口。每走一步,就往下沉一分。可我知道,不能停。我这人,就是灰里爬出来的。再死一次,也不过是又埋一回。
到了北河集,我绕开骡马店,在街口蹲了半日。中午,那两人出来了。还是那两条汉子,一高一壮。我跟了他们半里地。他们进了家酒铺。我坐在对过暗处,把箭袖往下一拉。刀是凉的。我等着。一直等到天擦黑,他们从小路往北去。我不近不近地跟着。风从他们后头来,把我的脚步声全盖了。
他们过一道土桥,我见桥头有间破茶棚。棚里黑着。我摸进去,在暗处数他们的步子。他们说:“昨儿那一批,送得急了。”另一个说:“等天黑,下一批一到,连夜走。”我听了,牙根咬得发酸。我想起金蝉。想起她缩在褥子里的手。想起她含糖时眯起的眼睛。
那晚我没有动手。因为我还不够。我只有一把短刀,杀不了两个,也带不回那些被他们拴着的人。但我记住了。桥头。茶棚。还有“下一批”。我要等。等一个能连根拔的时辰。
可我不知道,这灰会压到什么时候。也许烧不起来了。也许哪一夜,它自己就灭了。可只要我还能走,还能在夜里贴着墙根跟人,这命就还有下文。我往赵家回时,天边已泛白。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沙。我在路边停下来。我闭上眼。我好像听见金蝉说:“姐,我以后一定还你一双鞋。”我笑了笑。眼泪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