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灰扑扑的银色面包车停在路边,车身上溅满泥点,尾灯罩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贴着。
司机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探出头。
“嘿,小伙子,坐不坐车啊?”
林枫已经把车门把手伸出去。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滑轨卡了一下,他又拽了一把才开到底。
“坐坐坐。”
他把玄诚先塞进去,白灵和苏婉清跟着往里钻。林枫最后一个上车,屁股刚挨上座位就把车门拉上,滑轨发出一声闷响。
司机扭过头,视线从四个人身上挨个扫过去。
满身的白色粘液,头发黏成缕,衣服贴在身上,座位坐垫已经开始吸收那些粘液,留下深色的印子。
他眉毛挑了一下,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
“哦,几个人在一起玩得挺花的呀,弄得浑身都是,也不擦一擦。”
林枫抹了一把脸,手心糊下一坨半干的粘液,往车窗外甩了甩。
“别说了,快开车。”
“哎哎,你们都还没说去哪呢?”司机把烟夹到耳朵上,双手搭着方向盘,不紧不慢。
“去最近的火车站。”
司机点点头,发动了车子。发动机声音像老牛喘气抖了两下才稳住。挂挡,松离合,车子咯噔一下上了路。
车子开了大概十分钟。
白灵往前探了探身子,从座椅缝隙里看向驾驶座。后视镜里映着司机的脸——眼睛闭着。
“哎哎哎,你怎么开车还闭眼啊?”
司机一个激灵,眼睛猛地睁开,对着后视镜咧嘴一笑。
“哦哦,昨天晚上睡太晚了,太困了。没事没事,我先喝一口8+1清醒一下。”
他从车门储物格里摸出一个不锈钢扁酒壶,单手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白酒的味道在车厢里弥漫开来。他砸吧砸吧嘴,满意地叹了口长气。
“你开车喝酒?不怕驾驶证扣光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白灵一眼,表情挺认真。
“那扣分也要有证才能扣啊。无法被选中。”
林枫猛地扭过头,看向窗外。
司机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去拧收音机的旋钮。收音机滋啦滋啦响了两声,播出一段断断续续的戏曲。他跟着哼了一句,然后双手握住方向盘准备过一个弯道。左手正常转,右手跟上来——方向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整个脱离了转向柱,被他直接拿在手里。
车厢里安静了半秒。
“不用担心啊,小失误小失误。”司机把方向盘放在腿上,弯腰从座位底下掏出一个扳手,钳口那端卡在裸露的转向柱上,用力拧了一下。扳手咬住了,他试了试手感,“用扳手也可以的,原理都一样。”
白灵的嘴角抽了一下。苏婉清搂着玄诚的手收紧了一点。林枫还在看窗外,肩膀明显僵住了。
“要不然……还是自己下车吧。”白灵的声音有点飘。
司机把头转到后面去。整个上半身跟着扭过去,扳手还卡在转向柱上,车子在直路上自己往前开。他看着后排几个人,脸上的笑容特别真诚。
“那既然答应过要把你们送到地方,肯定要送到啊。”
白灵的视线越过司机的肩膀,看向前方的挡风玻璃。路尽头,一辆大货车的车头正在越来越大。远光灯闪了两下,喇叭声劈过来。
“大运!大运!”白灵伸出手指戳在挡风玻璃上。
司机转回去,单手握住扳手往右边猛打了一把。面包车擦着大货车的车厢侧板蹭过去,金属摩擦声尖锐刺耳,火花从窗外飞过。大货车过去了,面包车回到路中间,收音机还在唱戏。
司机把扳手正了正,朝后视镜里挤了挤眼睛。
“都说了没事嘛。”
白灵的手从后排伸过来,拽住司机的袖子。那只手在抖。
“停车。我要下车。”
“都说了没事了,你们这些人真犟不过。”司机叹了口很长的气,打了右转向灯,把车慢慢靠到路边。面包车在土路肩上颠了两下,停稳了。他拔掉扳手,往座位上一靠,“下车前把车费结一下。”
苏婉清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去。司机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折好揣进胸口口袋。
苏婉清打开车门,一条腿已经迈出去。她抬起头。
路边蹲着一只老虎。毛色发白的浅黄,黑色条纹从脊背延伸到肚子。老虎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苏婉清,尾巴在身后慢慢扫了一下。
苏婉清把腿收回来。
关上车门。
安静了三秒钟。她又把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老虎还在,还歪着头,尾巴又扫了一下。
关门。
苏婉清转过身,坐得端端正正。
“你这个车子内饰看起来还不错嘛,哪里买的?”
司机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车厢——座椅皮子裂了三道口子,露出底下发黄的海绵,脚垫上踩满了泥巴和白色粘液,后视镜用铁丝绑在支架上。
“哦,我觉得……”苏婉清把散到额前的一缕黏糊糊的头发别到耳后,“要不然还是到最近的能吃东西的地方先去吧,这里刚好也有点饿了。”
林枫从窗外收回视线,跟着接上话。
“对,先吃东西。”
白灵看了苏婉清一眼,又看了林枫一眼。她的手从刀柄上放下来,往座椅里缩了缩。
司机耸耸肩,把扳手重新卡回转向柱。
“早说嘛,前面不远就有个镇子,有家面馆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