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灰
金蝉死了。
我烧了她那双旧鞋。灰还没散尽,赵大媳妇就病了。不是大病,是身上起红疹,整个人烫得像块炭。隔壁都说,是小丫头死得冤,招了不干净。我不信。可我还是去山神庙磕了三个头。我不求神。我只跟金蝉说,你等等姐。
陈三又来了。他站在院外,没进来,只把两把新磨的刀靠在墙根下。我出去,他问我:“还走不走?”我点头。他叹了口气,说:“再等等。北边的路,雪化尽了才好走。”我说:“我不走大路。我走水路。”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等了七天。那七天,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挑水,劈柴,给赵大媳妇熬药。她喝药时,我坐她旁边。她说:“阿草,金蝉命里有这一劫。你救过她,她不怪你。”我没应声。我心想,她是不怪我。可我自己怪自己。我若再狠一点,再快一点,再早些带着她离开北沟,她也许还能活。现在说这些,都是空的。
第八天,我穿上赵大媳妇给我做的鞋。鞋底用麻绳纳得极密,踩在冻土上,一点不滑。我走了。走之前,我把一根红绳系在柴房门口。那红绳是金蝉从破庙捡来的。她说,红线能拴住魂。我系上,是让她知道,这地方,我还会回来。赵大媳妇在屋里没出来。我知道,她不敢送我。我也不要她送。人一送,心就软。
北河集外有条河。我搭了条运苇子的船。船老大姓柴,人黑,话少。我给他三文钱,他让我坐进苇子堆里。船身一摇一晃,我抱着膝,看河水。水是浑的,卷着冰碴子。我想起陈三。他说:“走水路,比陆路快。”可我觉得,水路冷。冷得人想把自己往水里沉。我把刀贴着小腹,像抱着块热炭。金蝉的荷包还在我怀里。那半块化掉的糖,硬成一小片。我拿舌头碰了碰。苦的。可那也是她的味道。
当天夜里,船靠了岸。我跳下船,沿着河往北。天灰得像蒙了一层死灰。我走得很慢。我不急了。金蝉没了。这让我明白,命不能急着送。要送,也得把该拉的人先拉下去。我摸了摸箭袖里的短刀。刀是凉的。我忽然笑了。不是开心,是这凉,和我心里一个温度。我再也不是那个只会往雪里爬的野丫头了。我现在是灰。是烧不化,也吹不散的死灰。我会落到该落的地方。然后,把那些人,一起烧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