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土路上颠了十分钟，拐上一条稍微平整点的柏油路。

路边的电线杆多了起来，远处能看见几栋灰白色的民房。

又开了两分钟，前方路边停着两辆警车，红蓝爆闪灯在转，几个穿荧光背心的交警站在路边，其中一个正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手里的指挥棒抬了一下。

司机猛地坐直了。他一只手把扳手往转向柱上按了按，另一只手飞快地摸了一下鼻子。

“哦，面馆就在前面，你们走过去就行了。”他踩了刹车，面包车在路边停下，车身还抖了两下，“这个我就不过去了，拜拜。”

“哎——”白灵还没说完，司机已经侧过身把后排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下车下车，快点。”他脸上还是挂着笑，但眼睛一直瞟着后视镜里那个交警的影子，“我还赶着去接下一单。”

林枫看看窗外，又看看司机，没多说什么，率先下了车。

白灵和苏婉清把玄诚架出来，四个人站在路边，还没来得及说声谢，面包车已经一溜烟开走了，尾灯罩上那条透明胶带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

苏婉清看着面包车远去的方向，沉默了两秒。

“行吧。走。”

顺着司机指的方向走了大概十分钟，一栋两层小楼出现在路边。

招牌还在，灯没亮，卷帘门拉到底，门口堆着两个黑色垃圾袋。门把手上挂着一块纸牌子，手写了四个字——今日歇业。

林枫站在门口，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哎呀，不是吧，竟然没开。”

白灵踮起脚从卷帘门上方的缝隙往里瞄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桌椅都倒扣在桌面上。她把脚放下来，耸耸肩。

“算了，还是去其他地方吃吧。”

四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街边，正午太阳开始发力，身上的粘液被晒干，布料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苏婉清把袖子从胳膊上往下拽了拽，拽不动，干脆不管了。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扯了扯林枫的袖子。白灵用手指着街对面，眼睛亮了。

“哎，你看那家店好像还不错，去那家吃呗。”

林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街对面确实有一家店，门面不大，落地玻璃擦得挺干净，招牌是棕色底白色字，写着一行他没见过的名字——千千热堡。

门口竖着一个小黑板，画了个咖啡杯和一个汉堡的简笔画。

林枫皱了皱眉。

“这店名怎么没听说过？”

苏婉清已经迈步往街对面走了，头也没回。

“哎呀，小地方，那肯定就没有那么出名啊。”

玻璃门推开，门口挂的一串风铃叮铃铃响。店里不大，六七张桌子，墙刷成奶黄色，每张桌上摆着一个小花瓶，插着塑料花。角落里有台老式空调，嗡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倒是凉的。一个穿围裙的店员从吧台后面探出头，冲他们点了点头，又把头缩回去了。

四个人找了一张靠窗的卡座，把玄诚安置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他烧退了一些，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白灵拿起桌上的菜单翻开。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她的手指从一行一行菜名上划过去，嘴里念念有词。

“酸菜牛肉汉堡，折耳根银耳汉堡，牡蛎柠檬水——”

她停下来，把菜单翻过来看了看封底，确认自己没有拿反。菜单是正着的。她又翻回刚才那页，嘴角抽了一下。

“这都什么玩意儿。”

她抬起头，把菜单往桌上一摊。

“连个图都没有，全是字。”

林枫一把把菜单抢过来，啪地合上，直接翻到套餐那页，手指往纸面上重重一戳。

“现在看什么菜单，点个套餐不就得了。我就不信单点点不到好东西，套餐还能点不到好东西。”

他扫了一眼套餐栏，念出声来。

“至尊超级汉堡双人餐——就这个。”

白灵伸出手指，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苏婉清和玄诚，最后把手指停在林枫鼻尖前面。

“两个人吃。剩下两个不用吃了是吧。”

林枫笑了笑，又把菜单翻了一页。

“那就再来一个——”

“我去拿餐。”苏婉清站起来，朝吧台走过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苏婉清端着一个棕色托盘回来。托盘上堆着两个纸盒、两杯饮料，还有一筐薯条。薯条炸得金黄，粗细不太均匀，热气往上冒，油光在灯光下发亮。

白灵伸手就去拿薯条，指尖刚碰到最上面那根。

林枫把她的手拨开，自己拿起一个汉堡，纸包着，沉甸甸的。

“薯条哪有汉堡好吃。”

他撕开包装纸，把汉堡转过来看。

面包皮烤得还行，上面撒了几粒白芝麻。生菜叶子从侧面露出来一截，翠绿的，看着挺新鲜。

林枫张嘴正要咬，目光落在生菜下面的东西上——一层白色粘稠液体正夹在蔬菜和肉饼之间，在缓缓流动。不是沙拉酱的质地，更稀，更黏，表面还泛着一层细细的泡沫，像什么东西刚从嘴里吐出来又被夹了回去。

林枫抿了一下嘴。他把汉堡重新包好，放在桌上，推到了一边。

然后他伸手去拿第二个。

白灵手更快，一把抢过第二个汉堡，往自己面前一护。

“哎，拿了就要吃，别抢我的。”

她撕开包装纸，低头一看。

面包中间夹着一块黑灰色的东西，方块状，表面粗糙，嵌在生菜叶子和番茄片之间。气味从纸包里漫出来，发酵过的，带着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咸臭味。臭豆腐。酱汁从侧面渗出来，浸透了底下的面包皮，把纸包染出一小片深色的油渍。

白灵嘴角抽了抽。她把汉堡重新包好，推到林枫面前。

“算了，还是让给你吧。”

林枫低头看面前的汉堡。他伸出手指，把上面那片面包掀开。底下压着两块臭豆腐，炸过的，外皮焦黑，还在微微冒油。酱汁混着辣椒碎，淌得整个面包底都湿透了。

他心里在想——这家店怎么还会有这种汉堡，这到底上哪学的。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光线很暗的房间里，地上蹲着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手里举着一个汉堡皮，对着镜头咧开嘴。他把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汉堡皮里加，嘴里念着词——臭豆腐，腐乳，老干妈。然后他把两片面包狠狠一拍，对着镜头竖了个大拇指，声音洪亮到整个画面都在震。干就完了，奥利给。

林枫眨了眨眼，画面消失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臭豆腐汉堡，把它放到桌上，推到和白灵那个汉堡并排的位置。

“算了，这里面还有杯饮品，喝点东西算了。”

他拿起托盘上那杯饮料，掀开盖子。

低头往里看。

羊杂。切得细碎，肝、肚、肺，白的白，灰的灰，挤在杯子里堆成一座小山。杯底沉着几颗枸杞，红枣片贴在杯壁上。一根吸管斜插在羊杂堆里，管口被一块羊肚堵住了。

林枫看着杯子沉默了三秒。

“羊杂装杯子里，给根吸管怎么吃。”

他把盖子重新盖回去，左右看了看，从托盘上拿了个空盘子。

“倒在盘子上，用手抓着吃算了。”

他把杯子倒过来，往盘子上扣。

先流出来的是棕黑色的液体，带着苦味，哗啦一声浇在盘子上，溅了几滴在桌面。然后是冰块，叮叮当当掉下来，在盘子上弹了两下。最后羊杂跟着滑出来，堆成一堆。

苏婉清眼睛瞪大了一圈，声音都变了。

“羊杂冰美式？”

白灵看着盘子里那滩东西。冰块在咖啡里慢慢融化，羊杂浸在冰美式里，油花和咖啡的油脂混在一起，浮在表面一层。她抿了一下嘴，把嘴抿成一条线。

“这个组合也太独特了一点吧。”

林枫往后靠了靠，盯着盘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起一片羊肚。羊肚上挂着咖啡液，一滴一滴往下淌。他把羊肚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停住了。

他把舌头吐出来，整张脸皱在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

“苦的。”他摆了摆手，把盘子往外推，“真的不要吃，太苦了。”

林枫把嘴里的羊杂吐进纸巾里，放到桌子边上。他端起桌上的柠檬水灌了一口，冲掉嘴里那股又苦又腥的味道，放下杯子的时候整个人往椅背上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家店吃不了。算了，换一家吧。”

白灵把那杯羊杂冰美式往远处推了推，推到桌角，再推就掉下去了。

“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全是黑暗料理。”

苏婉清正要接话，吧台那边传来店员的声音。

“至尊超级汉堡双人餐，第二份好了！”

四个人同时转过头。林枫张了张嘴，看着店员从出餐口把那个纸盒子端出来放在吧台上。他想起来——刚才点了两个双人餐，这是第二份。

“正好，待会儿把那份退——”白灵话说到一半，店员已经把纸盒子往托盘上一搁，麻利地撕掉后厨单子，冲他们这边喊了一声“趁热吃啊”，转身又钻进后厨了。

林枫看着那个纸盒子，嘴唇动了动。

“算了。拿了吧，退不了了。”

他站起来走到吧台前，把纸盒子塞进塑料袋里，拎着出了门。其余人架着玄诚跟出来，风铃在身后叮铃铃响了一声。

街边蹲着几只土狗，黄的，黑的，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林枫走了两步停下来，看看手里的塑料袋，又看看那几条狗。他把塑料袋放到地上，解开袋口，把纸盒子抽出来打开，里面的汉堡还冒着热气。他把汉堡连纸盒子一起搁在离狗两步远的地方。

最前头那条黄狗站起来，慢悠悠走过来，低头闻了一下汉堡。闻完它站在原地愣了一秒，尾巴不摇了，扭头就走。后面两条黑狗凑上来闻了闻，也扭头走了。三条狗并排蹲回原来的地方，把头转向另一边，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白灵把嘴角往下拉了拉。

“连狗都不吃。”

林枫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声音响亮到所有人都听见了。

“都快饿死了。”他把空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不行，得找点好东西吃。”

苏婉清已经把玄诚靠在一根电线杆上，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她的目光越过林枫的肩膀，定在街对面某个地方。

“你看那边怎么样。”

林枫转身。街斜对面有一家门面，铺面不大，招牌红底白字——阿姐猪脚饭。门口架着两口不锈钢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汽。锅盖一掀，酱色猪脚在卤汤里翻了个滚，酱香从街对面直接撞过来，浓得发甜。玻璃柜后面站着一个系白围裙的大姐，正拿长筷子从锅里捞猪脚，肉皮颤颤巍巍的，酱汁顺着筷子往下淌。

林枫咽了口口水，声音很响。

“这个一看就很正宗。”他拍了拍肚子，已经迈出去一步，“大早上的来份猪脚饭——”

白灵站在原地没动。

林枫回头看她。白灵盯着那个红底白字的招牌，表情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片柠檬。嘴唇抿得死紧，眼神飘到一边，死活不跟那四个字对上。

“我不去。不去。”

苏婉清已经架着玄诚走过她身边了。她腾出一只手，反手拽住白灵的手腕，步子没停，头也没回。

“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