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东头卷着沙尘刮过来,吹得税吏甲脸上油腻的汗珠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地卡在喉咙里:“等等。”
林阿蛮没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杆插进土里的旗。阳光照在她粗布短打的肩头,晒出一层薄汗,可她的手稳得很,连衣袖都没抖一下。
税吏甲咽了口唾沫,终于挤出一句:“你说朝廷查贪腐……可有证据?”
这话问得虚,像是试探,又像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林阿蛮这才缓缓转身。
她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凶,也不冷,就是平平的,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然后她弯腰,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册子,泛黄卷边,缝线歪斜,纸页脆得仿佛一碰就碎。
她没翻开,只用指尖抚过封面,一下,又一下。
“你问我有没有证据?”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我这本子里记的,从来不是账目流水,是命。”
税吏甲嘴唇动了动。
“谁克扣军饷,谁私吞赈灾粮,谁在青黄不接时囤米抬价……一条一条,我都写着。”她盯着他,“有人想瞒天过海,可天不知道,我知道。”
瘦高个儿税吏乙的手已经从竹竿上滑下来,悄悄缩进了袖口。
林阿蛮把册子收回怀里,动作慢得像是给他们时间想清楚。然后她伸手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手里多了一份文书。
白纸红印,骑缝章清晰可见,朱批四字赫然在目:**特许通行,免征三载**。
她双手展开,正面对着两人。
“我林阿蛮,”她说,“乃朝廷亲授‘护国夫人’虚衔,寡妇屯所运物资,系赈荒济民之用,非营利买卖。”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尔等阻朝廷嘉奖之人,扣免税通行之物,可知罪?”
空气一下子沉下去。
胖税吏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手里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他都没去捡。他死死盯着那枚官印,眼珠几乎要凸出来——那是真章,不是仿的。边角磨损的痕迹、印泥深浅的分布,都是府衙实印才有的样子。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道。
“你可以去县衙核验。”林阿蛮语气平静,把文书轻轻折好,收进怀里,“若发现伪造,我愿以首级抵罪。”
她说完,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主车。
苏青黛仍骑在马上,停在侧后方五步处。她没拔剑,也没说话,但从刚才起,手就没再按上剑柄。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阿蛮走回来,看着那支狼毫笔在革带上轻蹭了一下,像是完成了某件事的标记。
林阿蛮踏上车辕,站定。
她抬手一挥:“出发。”
车夫扬鞭,马蹄踏地,轮轴吱呀作响。第一辆车缓缓启动,碾过黄土,扬起一道低矮的尘烟。
后面的车辆依次跟上,队伍开始移动。
税吏甲还愣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他想喊什么,可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直到车队走过一半,他才猛地抬头,冲着背影喊了一句:“你……你等着!这事没完!”
没人回头。
倒是税吏乙拉了他一把,低声说:“闭嘴吧,你没看见那印?是真的。”
“可她是女人!”税吏甲咬牙切齿,“哪有女人拿公文走官道的?这不合规矩!”
税吏乙冷笑一声:“规矩?你前天还说隔壁县那个被发配的税吏是活该,因为他没后台。现在人家有后台了,你还在这讲规矩?”
税吏甲哑口无言。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油污的靴尖,忽然觉得脚下发软。
车队已行出数十步远。林阿蛮坐在车辕上,一手扶着木沿,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官道上。西边天光渐亮,照得路面泛出浅金色。她没再回头看一眼。
苏青黛策马缓行于右翼,手已彻底离开剑柄。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扫了一眼身后逐渐缩小的关卡轮廓,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风继续吹。
车轮滚滚向前,压过碎石与断草,发出沉稳而持续的声响。
最后一辆马车驶过关卡木栏时,一只麻雀从路边枯树上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