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响声。林阿蛮坐在主车车辕上,手扶木沿,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高耸的砖墙和雕花门楼。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脂粉香、烤肉油和新漆的味道,混杂着马粪与尘土的气息——这是城里的味道,富贵又俗气。
她没说话,只是把狼毫笔从革带里抽出半寸,又塞回去。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儿。
苏青黛骑马走在右翼,背脊挺直,长剑垂于身侧。她的视线不停扫向街角巷口,留意每一个停驻的身影、每一匹缓行的马。方才出了关卡不过两个时辰,一路畅通无阻,但她不敢松劲。有些账,不是过了关就能结清的。
“前面左转。”林阿蛮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进永宁巷,靠茶棚边停。”
车夫应了一声,扬鞭轻抽。队伍缓缓拐入一条僻静小巷,两侧是富户后墙,偶有仆妇挑水进出,见了车队也只是匆匆避让,并不多看。
茶棚搭在巷口,几张旧木桌拼在一起,棚顶茅草稀疏,阳光漏下来,在地上打出斑驳的影子。林阿蛮跳下车,没往棚子里坐,而是站在阴影交界处,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翻开一页空白纸。
她不动声色地记下:**永宁巷,南北走向,宽约三丈,可容双马并行。东侧七户闭门,西侧三户开中门,出入者皆穿绸缎,仆从牵马佩荷包。门前车辙深浅不一,最深者属朱漆大门那户,日均进出五辆以上,多为箱笼货担,非日常采买所用。**
写完,她合上册子,抬头望向远处一座飞檐翘角的大宅。那是府城有名的豪商李家,门前常有各地商旅排队递帖。她没打算去那里敲门。
“柳如烟。”她唤了一声。
副车帘子掀开,柳如烟摘下眼镜擦了擦,低头看了看手中账本,快步走来。她走路时总微微前倾,像怕算错一个数就要跌倒似的。
“货单。”林阿蛮说。
柳如烟递上一份整理好的清单。纸上墨迹清晰,分门别类写着此次带来的货物:粗布、细麻、腌菜、干果、草药、陶器,还有几样新试的染料样品。每项后面都标注了成本、重量和预估售价。
林阿蛮一页页翻过,指尖在“细麻”和“染料”两项上停了停。“这两样优先。”她说,“别的先不动。”
“可细麻产量还不稳,这次只带了三百匹。”柳如烟皱眉,“若买家要得多……”
“他们不会要得多。”林阿蛮打断,“我要的也不是批发贩子,是那种家里讲究、用东西挑剔的人。他们不在乎量,只在乎有没有别人没有的。”
柳如烟点头,重新记下:“目标客户——重品质、轻价格、好面子。”
“对。”林阿蛮嘴角微动,像是笑,又不像,“咱们不卖便宜货,咱们卖‘你家没有’。”
她收起册子,转身看向巷子深处。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正缓缓驶出某户后门,车帘微掀,露出一角绣鞋和半截裙摆。那裙摆上的纹样精致异常,显然是特制的。
她眯了下眼。
苏青黛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边,低声道:“没人跟着。刚才绕了三个弯,后头没尾巴。”
“赵德全那边呢?”
“死信已经传出去了。他现在就算想动手,也得掂量朝廷会不会顺藤摸瓜。”
林阿蛮嗯了一声,没再问。她知道苏青黛办事从不出错。
她重新看向那排高墙深院,脑子里已经开始拆解:哪家夫人爱打扮,哪家老爷好面子,哪家新娶了儿媳要撑场面……这些地方,缺的从来不是钱,是新鲜感。
寡妇屯的东西,正好够特别,又不至于吓人。
“今晚歇在这片。”她说,“找家干净客栈,别太显眼,也别太偏。明天我去拜帖。”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可我们没人脉……也没引荐……”
“谁说非得有人引荐?”林阿蛮冷笑,“他们不认人,就让他们认货。等他们抢着要见我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巴巴地送上门来。”
她说完,转身走向主车。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已经走过了千百遍这样的路。
苏青黛跟在她身后半步,手依旧虚按在剑柄上。阳光照在她肩头,映出一道笔直的影子。
最后一辆马车停稳时,一只鸽子从屋顶飞起,扑棱棱掠过屋脊,消失在远处灰蓝色的天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