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屋檐,林阿蛮已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沉实的木匣。她没穿粗布短打,换了一身半旧但浆洗得发白的靛蓝衣裳,袖口依旧扎紧,革带上狼毫笔和手札贴身挂着。她不等旁人开口,径直朝街心走去。
苏青黛紧跟其后,长剑背在身后,步履无声。柳如烟抱着账册快步跟上,眼镜框微微下滑,她抬手扶了扶,低声问:“真不去集市?那边人多,好起量。”
“人多的地方,只认便宜。”林阿蛮头也不回,“我们要的不是吆喝两声就抢着买的主顾,是那种宁可贵三成也要说‘我家用的是特别货’的人。”
第一家是“醉春楼”,府城三大酒楼之一,专接达官贵人宴席。门庭高阔,伙计穿着体面,见林阿蛮三人从窄巷出来,眉头微皱,拦在阶前:“客官,这边不收零贩,要吃饭请走侧门。”
林阿蛮站定,声音不高:“我不是来吃饭的。我带的东西,能让你家下月的‘秋宴菜单’多一道压轴菜。”
伙计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她已越过他,直奔大堂。两名跑堂想拦,却被苏青黛一眼扫住——那眼神不凶,却像冰水泼进喉咙,动弹不得。
掌柜正在后厅算账,听见动静走出来,脸上挂着应付式的笑:“姑娘,我们这儿进货都有老路子,你这……”
“我不卖给你,”林阿蛮打断,“我只给你尝。”
她打开木匣,取出三样东西:一块染成深靛的细麻布,一包真空密封的干制松茸,还有一小罐蜂蜡封口的杂粮粉。她将布铺开在桌角,纹理清晰,色泽沉稳;撕开松茸包装,一股山野清气立刻弥漫开来;最后撬开封蜡,倒出些粉末在掌心,呈淡黄褐色,颗粒均匀。
“布是寡妇屯女子手工织的,染料来自本地野蓼草,无矾无毒。松茸采自北岭阴坡,当天晾晒密封,保三年不蛀不霉。这粉是八种杂粮研磨混合,老人孩子都能吃,冲水即熟,不糊锅底。”
掌柜皱眉:“乡下东西,讲究人家不吃这个。”
“那你试试。”她从怀里抽出一张油纸,展开是一张薄饼,“昨夜用这粉调的糊,摊的饼。你嚼一口,看有没有豆腥味、麸涩感。”
掌柜迟疑片刻,咬了一小块。咀嚼几下,眼皮一跳。
“没掺陈粮?”他问。
“掺了,我不会来。”林阿蛮收回饼,“我也不求你现在下单。你让人去打听,寡妇屯最近三个月往哪送过货,谁吃过都说好。你若不信,今天我白送你五斤粉、十朵松茸、一匹布——不要钱,只要一句话:下回宴客,拿它当新菜试水。”
掌柜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笑了:“姑娘胆子不小。敢在我这儿赌东西不差?”
“不是赌。”她说,“是知道你们缺什么。”
第二家是“听雨轩”茶馆,以文人雅集闻名。他们连门都没让进,仆役隔着门缝说:“不收村货。”
林阿蛮没争,也没走。她命人将样品放在门外石阶上,附一张字条,墨迹工整:
**三日后贵馆“秋露宴”所用银针毫茶,若配我屯紫薯糕点,客必赞三分。**
落款只有两个字:**阿蛮**。
做完这些,她转身走向第三家——“云来居”。这是府城新起的酒楼,老板姓周,外号“活算盘”,最会抓风口。
刚到门口,就被迎上了。
“听说醉春楼那位尝了您的东西,当场改了下周菜单?”周老板亲自迎出来,眼睛亮得像看见金子,“您这可是带着故事来的生意人啊。”
林阿蛮点头:“故事是真的,东西也是真的。一群女人,在没人看得起的地方,种地、织布、做吃食。没有男人撑腰,也没有靠山,靠的就是干净的土、干净的手、干净的心思。”
柳如烟适时上前,翻开账册:“细麻月产五百匹,松茸季产三百斤,杂粮粉每月可供两千斤。储存周期明确,运输损耗率低于百分之二。每一笔进出,我都记着。”
周老板翻了几页,抬头看她:“你们……真有这么细的账?”
“没有账,活不到今天。”柳如烟推了推眼镜,“死人都能算清楚,何况货物。”
苏青黛始终未语,只在进门时解下长剑,轻轻靠在墙角。动作利落,却不张扬。但她一站定,整个厅堂仿佛静了一瞬。周老板目光扫过她肩线、脚步、站姿,忽然意识到——这女人不是随从,是杀过人的。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
“这样,”他说,“明日我派人去你们暂住地验货。若真如所说,我要松茸和杂粮粉各一百斤,先试两场宴。”
林阿蛮没谢,也没笑,只道:“明早巳时,我在永宁巷口等。”
离开云来居时,日头已高。街面人流渐盛,绸缎庄、香料铺前车马不断。林阿蛮走在前头,步伐稳定。柳如烟低头核对记录,嘴边难得浮起一丝松动。
“三家都接了。”她说。
“还不够。”林阿蛮说,“一家信,是运气;两家动,是兴趣;三家都点头,才叫势头。”
她停下脚步,望向远处醉春楼的飞檐。那里,有个伙计正小心翼翼捧着那罐杂粮粉进后厨。
她嘴角微扬,抬手摸了摸革带上的狼毫笔。
笔还在。路,也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