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站在玻璃柜前，看着那锅咕嘟冒泡的卤汤，肚子又叫了一声。

“老板，你们这里都有什么？”

系白围裙的大姐把长筷子往锅沿上一搁，拿围裙擦了擦手。

“我们家只做猪脚饭。”

“那来四份猪脚饭。”林枫伸出四根手指。

“四份猪脚饭——”老板拖长了声音，手指在收银机上按了两下，抬起头，笑容满面，“四千块。”

林枫的四根手指还举在半空中，没收回来。

“夺少？”

“四千。”老板的语气跟报天气一样平淡。

白灵从林枫肩膀后面探出头，眼睛瞪得溜圆。

“四千块？老板你是不是多加了两个零？”她把林枫往旁边挤了挤，两只手撑在玻璃柜上，“你看我们是外地人就搞这套，我跟你说我们外地人也不好欺负。”

老板摆了摆手，围裙上的油渍跟着晃。

“没有没有，外地人本地人都一个价。”

林枫没说话，偏过头往店里看了一眼。店面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有好几桌都坐了人。靠门口那桌坐着两个穿工装背心的中年人，埋头吃得正香，嘴角挂着一道酱汁也顾不上擦。最里面坐着一家三口，小孩端着碗，脸都快埋进碗里了。

林枫把手放到嘴边，压低声音。

“难道这个地方的人都这么有钱？”

他把手放下来，清了清嗓子，重新转向老板，伸出食指比了个一字。

“那……能不能先点一份？”

“一份当然可以。”老板点点头。

“你一份卖一千块，总该有点配菜吧？”林枫往锅里又看了一眼，猪脚们在卤汤里安安静静地炖着，卖相确实不错，但怎么看也不像值一千块的样子。

“配菜当然有。”老板转身指了指旁边一个不锈钢大盆，里面青菜堆得冒尖，“青菜免费续。还有米饭，不够吃随便添，管够。”

苏婉清把钱包从口袋里掏出来了。她打开钱包看了看，抿了下嘴，抽出一叠钞票，在手指上数了几张，又数了几张。

“得了，不要再说了。”她把钱放在玻璃柜上，推过去，“一份就一份。”

钱被收进抽屉，老板转身进了后厨。锅碗瓢盆响了一阵，大概十来分钟，一只大海碗端上了桌。

碗很大，米饭垫底，被卤汁浇成了深棕色。猪脚卧在饭上，皮色酱红油亮，筷子轻轻一碰就颤。猪脚旁边搁着一整只黑金鲍，壳已经去了，鲍鱼肉有巴掌大，黑色裙边完整地围了一圈。另一侧摆着一只同样没切开的大号鲍鱼，肉质肥厚，表面打着细密的十字花刀。再旁边是一块花胶，炖得半透明，琥珀色，躺在卤汁里一颤一颤的。青菜围在碗边，翠绿的，码得整整齐齐。

林枫拿起筷子，又放下。他指了指碗里那堆东西。

“老板，这个菜能不能加？”

老板正在擦玻璃柜，抬起头来。

“青菜可以加，随便加。这些主料就不能加了。”她拿抹布指了指碗里的黑金鲍和花胶，“这些东西也不便宜，随便加了我不得亏本。”

老板说完转身去后厨了。白灵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盯着那碗猪脚饭看了一会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这一顿，老板含泪赚九百块。”

苏婉清正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听见这话，抿了抿嘴。她把筷子对齐，放在碗边上。

“得了。”她叹了口气，“食材都用这么高级了，黑金鲍、花胶，哪样都不便宜。这个价多多少少也值了，别在这里计较了。”她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墩了一下对齐筷尖，“都折腾这么久了，吃点好的也不是不行。”

白灵还是没动。苏婉清给玄诚盛了一小碗卤汁拌饭，推到他面前。玄诚接了碗，靠着墙壁慢吞吞地吃，脸色好了不少。苏婉清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嚼了嚼，点点头，又去夹鲍鱼——筷子戳了两下，鲍鱼太大，滑，夹不起来。

林枫也拿了筷子。他先没去碰那些大件的东西，从碗边夹了一根青菜，塞嘴里，一边嚼一边斜眼看白灵。白灵两只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抬，眼睛看着墙上，余光却一直在瞄那碗饭。

林枫把青菜咽下去，筷子又伸进碗里。

“怎么，还在想那个‘鸭脖’的事啊？”

白灵猛地把头转过来，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要你管！”

“得了得了，不管你。”林枫夹起一块猪脚，吹了两口，咬下去，酱汁从嘴角溢出来。他含含糊糊地说，“咱们继续吃这么好的东西。唉，某些人呐，就只能干瞪眼。”

白灵咬了咬嘴唇，手从胸前放下来了。

苏婉清没理会这两个人。她正专心对付那只黑金鲍，筷子夹了两次都滑掉了，索性换了勺子。勺子从底下铲进去，把整只鲍鱼舀起来——舀是舀起来了，但勺面太小，鲍鱼太大，在勺子上晃了两晃，又掉回碗里，溅起一小片卤汁。

“这个鲍鱼都不切的。”苏婉清皱着眉，用筷子戳了戳那块黑金鲍，弹性十足。

林枫把筷子伸过去，从底下戳进黑金鲍正中间，一筷子挑起来。鲍鱼整个穿在筷子上，像举着一面黑色的旗。

“好大一个。”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白灵终于忍不住了，把手从桌上拿下来，伸手去够筷子筒。

“你别一个人戳着啊，拿过来分一下。”苏婉清把勺子伸过来，想把鲍鱼接过去，但筷子跟勺子碰来碰去，谁也不肯松。

林枫把筷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你刚才不是说不吃吗。”

“我说不吃猪脚饭，我又没说这个。”

“这个是猪脚饭里带的，你既然不吃猪脚饭——”

“你们两个。”苏婉清打断他们，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筷子勺子都放下。让老板拿个刀过来切一下，这么简单的事——”

白灵已经抽了一双筷子，直接伸进碗里，叉住那块花胶，往自己面前拽。花胶炖得软糯，在碗里滑动，被两双筷子夹在中间扯来扯去，酱汁甩了一桌子。

“花胶给我——你都夹了鲍鱼了还抢花胶。”

“谁规定鲍鱼跟花胶不能一起吃，你放不放手。”

“你放不放？”

“你——”

林枫忽然笑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可能是白灵咬着嘴唇瞪着花胶的样子太认真，也可能是苏婉清在旁边叹气的声音太无奈，也可能是他们四个人满身干涸的白色粘液、袖口还糊着黑狼的灰渣，却围着一碗猪脚饭抢得不可开交。他越想越好笑，筷子差点从手里滑掉，肩膀抖了两下。

白灵看他笑，咬着嘴唇想绷住，没绷住，嘴角先往上翘，然后也跟着笑了。

“笑什么笑，花胶还给我。”

苏婉清从筷筒里又抽出一双干净筷子，不紧不慢地在桌面上墩了墩。她看看林枫，又看看白灵，把筷子伸进碗里。

“一人一半。谁再多说一句就别吃了。”

几个人从阿姐猪脚饭出来，肚子里的东西说饱不饱，说饿也不算饿。一千块一碗的猪脚饭，食材确实高级，但四个人分一碗，每个人也就夹了几筷子，青菜倒是添了两轮，米饭也续了一盆——可白米饭配卤汤，吃到最后嘴里只剩咸味。

白灵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大，脚底下的土路被她踩得啪啪响。

“菜太少了，根本不够吃。”

林枫把手揣在口袋里，落后她半步。

“得了，四个人分一碗，你还想要多少。多吃点饭，那米饭不是免费续的吗。”

白灵猛地转过身，倒着走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纯纯白饭哪里吃得下去！”她把两只手摊开，比了个空碗的手势，“一点味道都没有，我后面那半碗饭都是干嚼的，干嚼！”

苏婉清架着玄诚走在最后面，玄诚的脚步比之前稳了不少，脸色也缓过来了。苏婉清抬头看了白灵一眼。

“得了，留点肚子。接下来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

林枫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嚓响了一声。

“吃完就走吧，差不多行了，反正也就是当个早餐。”

四个人沿着街往前走。镇子不大，主街就一条，两旁是参差不齐的店铺，五金店、杂货铺、水果摊，偶尔夹着一两家小吃店。阳光开始发力，路面上的水渍晒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白色盐渍。不知道谁家的狗趴在屋檐下吐舌头，脖子上拴着红绳，懒洋洋地看了他们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白灵忽然停住了。

整条街都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她整个人像被什么力量从背后推了一把，猛地加速往前冲。两只脚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头发在肩膀后面飞起来，那架势像是要去扑什么东西。

林枫跟着往前走了几步，才看清她停在什么前面。

路边立着一块广告牌。

牌子是那种最便宜的泡沫板，边角破了两个口，用红绳绑在一根竹竿上，竹竿往土里一插就算支起来了。泡沫板上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印着三个大字，下面还有两个小字，加在一起一共五个字——

1元火锅。

白灵蹲在牌子前面，两只手捧着下巴，手肘撑在膝盖上，仰头看着那五个字。她的眼睛亮得不正常，像两颗刚擦过的玻璃珠，嘴角的疤被笑容扯得往上翘，整张脸的表情用一个字就能概括——馋。

苏婉清走到林枫旁边停下来，看了看广告牌，又看了看蹲在广告牌前面眼冒星星的白灵，沉默了两秒。

“刚刚吃完又吃火锅。”她的语气很平，“行吗这样。”

林枫往苏婉清那边偏了偏头，压低声音。

“得了，那家伙刚才没怎么吃，让她吃一下得了。”

苏婉清没再说话。

几个人走到店门口。店面比之前那家千千热堡还小，门头上挂着一条红色横幅，印的字跟广告牌上一样。玻璃门上贴满了菜单和优惠信息，从外面往里看，能看见三四张桌子，每张桌上都嵌着电磁炉。

白灵推门就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屁股还没坐稳就朝服务员招手。

“来四个1元火锅！”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黑色围裙，拿着点菜本走过来。他在本子上划拉了两下，抬头问：“那你们还需要点什么菜吗？”

白灵摆摆手。

“就那个1元火锅就可以了，四个。”

服务员的笔停了。他把点菜本放下来，脸上的表情介于歉意和无奈之间。

“抱歉，这个1元火锅每桌只能点一个。”

白灵的嘴张开了。不是微微张开，是下巴往下掉，嘴唇圈成一个标准的圆形，能塞进去一个鸡蛋的那种。她保持了这个表情大概两秒，然后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旁边那桌空着。她两步跨过去，一屁股坐到隔壁桌的椅子上，背对着林枫他们，朝服务员高高举起一根手指。

“给我来一份1元火锅。”

服务员张了张嘴，看看她，又看看林枫这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林枫和苏婉清对视了一眼。苏婉清先开口：“我们要不要也——”

“算了。”林枫摸了摸肚子，拉开白灵原来那桌的椅子坐下，“我感觉我吃不下了。”

苏婉清把玄诚安置在旁边椅子上，自己也在林枫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就这么看着隔壁桌的白灵，她一个人坐在那张四人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坐得端端正正，像个等开饭的小学生。

过了一会，火锅端上来了。

不是端上来的，是服务员连锅带电磁炉一起搬过来的。锅不大，比家里盛汤的大碗大一圈，往电磁炉上一坐就占了整个面板。锅里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红色的汤底浓得像化开的颜料，汤面上漂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干辣椒，辣椒之间浮着几粒花椒和两片姜。汤底的颜色暗红发黑，辣椒分量足到整锅汤像一锅岩浆。

火锅配了一个小竹篮，篮子里码着几样东西：一小碟鸡块——说是鸡块，仔细看基本是鸡骨架剁碎了拼的，几根鸡脖子，两个鸡脚丫子，还有几片零碎的鸡肉，肉量加起来大概够一个人嚼两口。旁边搁了两片白菜叶，几根金针菇用橡皮筋捆着，一小撮粉丝，还有一小碗米饭。米饭倒是正常分量，白白的，冒热气。

白灵搓了搓手。她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在桌面上墩齐了，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插进锅里搅了一圈。

筷子在汤里转动的时候，能感觉到阻力。不是食物的阻力，是汤底本身的密度——辣椒太多了，筷子搅过去像在搅一锅粥。她搅了两下，把筷子提起来，两根筷子上各夹着三四个干辣椒，辣椒吸饱了汤汁，胀得圆滚滚的，往下滴红油。

她把辣椒抖掉，又把筷子伸进去。这次搅得深一些，筷子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她面上一喜，夹住，往上一提。

一块鸡肉从红汤里冒出来。白灵眼睛亮了，但等她把肉提到面前，那点亮又灭了——肉块只有大拇指指甲盖那么大，而且几乎全是骨头，能啃的肉薄得像纸，紧紧贴着骨头上，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了。

她把那块骨头扔到桌上的碟子里，筷子又伸进锅里。第二次夹起来的是个鸡脚丫子，皮倒是完整，但一只鸡脚丫子能有多少东西，啃了两口就剩一堆小骨头。第三次夹了块鸡脖子，骨头比肉多，啃了半天腮帮子都酸了，吃进嘴里的东西加起来不够塞牙缝。

白灵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们这个1元火锅怎么——”

服务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旁边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介于歉意和无奈之间的标准服务微笑。他把一份塑封的菜单翻过来，指着背面一行芝麻大小的字，递到白灵面前。

“不好意思，1元火锅是特价活动。按照我们店的规定，点了1元火锅的客人，需要配合消费满八十八元以上的菜品。如果只点1元火锅没有其他消费的话，剩余汤底和食材我们是要按克回收的，每克五毛钱。”

白灵低头看了看面前那锅满满当当的辣椒汤。汤里的辣椒少说也有三四两，加上锅底的油和汤，这个锅要是按克算钱，今天怕是要把裤腰带都押在这里。

“啊？”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不是吧——”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隔壁桌。

林枫和苏婉清并排坐着，苏婉清一只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林枫也捂着脸，但他捂得比较敷衍，指缝是张开的，两只眼睛从指头缝里露出来，弯成了两道月牙。玄诚靠在椅背上，嘴角也往上翘了翘，但他比较厚道，没有笑出声。

白灵看看他们，又看看面前那锅红得发黑的辣椒汤，再看看手边那碟小得可怜的鸡骨架，最后把筷子慢慢放到桌上。

“那个——”她舔了舔嘴唇，看着服务员，“这个活动……到什么时候结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