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看着服务员那张微笑的脸，又低头看了看面前那锅红得发黑的辣椒汤，喉结动了一下。

“行……行吧。”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重新拿起筷子，深吸一口气。筷子插进锅里，捞了捞，夹出来一个鸡脚丫子。啃。骨头吐在碟子里。筷子又下去，捞上来一截鸡脖子。啃。骨头吐在碟子里。再下去，这次夹上来的是根干辣椒，她看都没看就往嘴里塞，嚼了两下，表情在脸上凝固了半秒，然后强行咽了下去。

林枫隔着桌子看她吃，看着看着把自己的杯子推了过去。

“你要不要喝口水——”

白灵没理他。她正把锅里最后一片白菜叶子捞出来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眼睛盯着锅里剩下的汤。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红油一层一层地翻滚，干辣椒在沸汤里上下沉浮，像岩浆池里漂着的火山石。

她放下筷子，捧起锅的两只耳朵。

林枫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你该不会——”

白灵把锅端到嘴边，仰头喝了一口。

林枫闭上了嘴。

第一口下去的时候，白灵的表情还算正常。她把锅放下来，抹了一下嘴，甚至还点了点头，好像在确认什么味道。然后她端起来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

第三口咽下去之后，她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先是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整张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泛红，不是慢慢红，是像温度计被扔进开水里一样蹭地就蹿上去了。耳朵先红透，然后是脸颊，然后是额头，最后连眼皮都泛着一层粉红色。

她张开了嘴。一股白汽从嘴里冒出来。不是比喻，是真的冒出来，像刚揭开蒸笼盖子那样，肉眼可见的热气从她嘴里往外散。

“——辣辣辣辣辣辣辣！”

白灵把锅咣当一声放回桌上，两只手在嘴边疯狂扇风。眼睛里涌出大颗大颗的生理泪水，顺着通红的脸颊往下淌，鼻涕也跟着出来凑热闹。她抓起桌上的水杯仰头就灌，灌完了发现是林枫的杯子，但她已经顾不上计较了。

服务员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桌上那锅只剩汤底的火锅，表情很微妙。

白灵撑着桌子站起来。不是那种有尊严的站法，是两只手撑住桌面，上半身弓着，头像挂在水面上的铅坠一样往下垂。嘴巴张着，舌头伸在外面，口水混着红油从舌尖往下滴。她的肩膀在抖，脊背在抖，膝盖也在抖。

“呃——”

一声干呕从喉咙深处翻上来。她整个人往下一沉，手肘砸在桌面上，碟子筷子跟着跳了一下。额头几乎碰到桌沿，几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发梢沾进了桌上的汤渍里。

“呃——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肚子里的东西早在山上就消化干净了，刚才吃的那点鸡骨架估计已经被辣椒汤分解了。但干呕停不下来，胃里像有人在用打火机点汽油，一股热浪往嗓子眼顶，顶得她眼泪鼻涕一起往外喷。

林枫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手碰到后背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在抖。

“得了得了，别吃了。”他另一只手把白灵面前那口锅推到一边，“你去那边歇着吧。”他转头看了苏婉清一眼，“哎，真的是。”

苏婉清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桌上的菜单拿在手里了。她翻了一页，手指从菜名上一行一行往下划，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点个这个。再点个那个。”翻了一页，手指顿了顿，“再来个这个。”

她把菜单合上，递给旁边等了好一阵的服务员，转头看了看林枫，又看了看瘫在旁边椅子上还在吐舌头散热的白灵。

“那好吧，被迫勉为其难吃个火锅。”

服务员接过菜单，看了一眼被白灵喝掉大半锅汤底的空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后厨了。

没过多久，新锅底端上来了。这次的锅比1元火锅那个大了一圈，鸳鸯锅，一半红汤一半清汤，红汤那边牛油味重，花椒在面上浮了一层，清汤那边飘着几片番茄和葱段。配菜跟着上，肥牛卷码在冰盘上冒着冷气，毛肚切得大片，鹅肠盘成一圈，虾滑挤在竹筒里，藕片土豆片金针菇豆腐皮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苏婉清把一盘肥牛推进红汤里，筷子在锅里涮了七八下，夹出来，在油碟里蘸了蘸，塞进嘴里。嚼完，她端起旁边的小碗，舀了一勺红汤，吹了吹，喝了一口。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看不出来，这个火锅汤底还挺好喝的。”她把碗放下，往白灵的方向看了一眼，“被某人喝了那么多。”

白灵正撑着桌子，拿纸巾捂住嘴。纸巾已经被口水和红油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嘴上，她一把扯下来揉成团扔到一边，又抽了一张新的按上去。听见苏婉清的话，她从纸巾后面抬起一双还汪着泪的眼睛。

“你——”

“我什么。”苏婉清又夹了一筷子毛肚，在红汤里七上八下涮得刚刚好，放嘴里嚼得脆响，“本来就是你先喝的。”

林枫夹了两片肥牛塞进嘴里，烫得直抽气，含含糊糊地接了句：“那锅底确实不错，麻辣鲜香，后劲还足。”

白灵把纸巾从嘴上拿下来，想反驳。嘴张开了，但喉咙里又翻上来一股辣椒味，她赶紧把纸巾按回去，整个人又弓成了虾米。

“——呃。”

林枫往自己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鹅肠，嚼得嘎吱嘎吱响。

“你先缓缓。缓完了过来吃，这锅底比刚才那个正经多了。”他把鹅肠咽下去，朝白灵举了举筷子，“不过你要是还想喝汤，这锅还有半锅。”

白灵从纸巾后面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听起来像“滚”，但纸巾堵着嘴，发音不太标准。

林枫把最后一张纸巾从桌上抽出来，对折了一下，仔仔细细地擦了擦嘴角的红油，又擦了擦手指，把纸巾揉成团丢进桌下的垃圾桶里。他拍了拍肚子，打了个带牛油味的嗝。

“好啦，走啦。”

苏婉清架着玄诚从椅子上站起来，玄诚的脚步比之前又稳了不少，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他把苏婉清的手轻轻推开，自己站直了，点了点头，示意可以自己走。

白灵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两只手在脸旁边不停地扇风。她的嘴唇还是肿的，红彤彤地翘着，像刚被蜜蜂蜇过。舌头时不时伸出来舔一下嘴角，然后马上缩回去，脸上的表情介于“好辣”和“好后悔”之间。

走出店门，一股热风迎面扑过来，混着街上晒热了的柏油味。白灵把衣领往外扯了扯，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肩膀，眉头皱成一团。

“都怪你。”她转过头瞪着林枫，手掌在脖子前面扇得更快了，“那什么1元火锅，汤底全是辣椒油，溅了一身，现在浑身上下黏糊糊的。”

林枫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脚步不紧不慢。

“你也可以不进去啊。大不了就是被那个灰衣服的追几公里而已。”

白灵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头去不看林枫，声音低了好几度。

“那还不是因为……”后半句含在嘴里，咕哝了两声，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跟她被辣红的脸色混在一起，倒也分不清是哪一种红。

苏婉清走在中间，左边是玄诚，右边是林枫和白灵。她看了看前面的白灵，又看了看旁边的林枫，叹了口不轻不重的气。

“好啦好啦。来都来这么久了，又吃了这么多东西，先找个地方暂住着，消消食吧。”

街对面正好有一家旅馆。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一栋三层自建房改的，外墙贴的白瓷砖被雨水冲出了一道道灰黄色的水渍，门头上的招牌少了两个笔画，“旅”字少了下面那一撇，“馆”字的食字旁不亮了，剩下半边在阳光下若有若无地闪。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车座上盖着一张破了的雨披。

几个人走进去。前台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正低头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四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满身干涸的白色痕迹，衣服皱巴巴的，头发打绺——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大概是开旅馆久了什么客人都见过。

“一间双人房。”苏婉清把钱放在柜台上。

大姐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挂着门牌的钥匙递过来，往走廊深处努了努嘴。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

白灵第一个冲进房间。她把背包往地上一扔，鞋子蹬掉，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直奔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合页生了锈，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嘎声。锁扣咔哒一声扣上，然后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花洒打开了。

隔着门板，能听见白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被水声裹着，闷闷的，但听得出很舒服。

“啊——终于可以洗个澡了。”

水声持续了一阵。

“呼——终于把上面的东西冲掉了。”

安静了几秒。水声还在继续。

然后她的声音变了。

“不对啊，这味道怎么——”

卫生间里，白灵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把整个小空间灌得白蒙蒙的。她闭着眼睛冲了好一阵，把头发上最后一点粘液的残留搓干净，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蒸汽里混着一股味道，一开始她没注意，以为是管道老化的铁锈味。但这股味道越来越明显，不是铁锈，是那种——她形容不出来，但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胃里那锅辣椒汤差点翻上来。

她睁开眼，伸手去够花洒，想把喷头拿近一点冲一下后背。手握住花洒柄，轻轻往下一拉。

咔。

花洒头连着半截塑料管，整个掉在她手里。

白灵愣了一秒。花洒头在她掌心里躺着，断口处参差不齐，塑料管从接口那里齐根断了。水从断口里喷出来，没了花洒头的约束，变成一股歪歪扭扭的水柱，对着天花板乱滋。她赶紧把断口往下按，水柱砸在地砖上，溅了她一脚背。

她把花洒头放到洗手台上，拿起那根水管，凑近了看接口。水管端口的内壁上糊着一层黄褐色的东西，质地介于膏状和糊状之间，表面被水冲得滑溜溜的，但没冲掉，还牢牢地粘在管壁上。她拿手指凑近了闻一下。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不要闻。但手比脑子快，鼻子已经吸进去了。

那个味道。是那种带着发酵过的酸臭味，混着下水道的腥气，被热水一蒸，整个卫生间像一个密封的发酵罐。

她的瞳孔猛地缩小。

“屎啊——！！！！”

卫生间里传出来的尖叫声穿透了门板、墙壁、走廊，震得床头柜上台灯的歪灯罩又歪了一点。

外面房间里。林枫正坐在床沿上脱鞋，鞋带解了一半。苏婉清在给玄诚倒水。三个人同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同时转头看向卫生间的方向。

“搞什么？”林枫站起来，鞋子脱了一半，一瘸一拐地往卫生间走。

苏婉清也放下水杯跟过去。

林枫伸手推了一下卫生间的门。门没锁——白灵刚才太急了，锁扣根本没扣到底，推一下就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卫生间里全是蒸汽，白蒙蒙的，像开了干冰机。白灵站在雾气中间，光着脚踩在积了一层薄水的白色地砖上。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看到门开的瞬间，她的反应比在山顶看见灰衫人还快——左手一把扯过洗手台上的毛巾，往胸前一捂，右手抓着那根水管，断口对着门口的方向。断口里还在往外滋水，水柱歪歪扭扭地打在门上，溅了林枫一裤腿。

“你出去——！”

她吼出来的声音带着破音，右手的管子往前捅了捅，水柱又往前滋了半米。

林枫往后退了一步，举起两只手，手背上全是水珠。他张了张嘴，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一点——白灵手里的毛巾不大，是旅馆配的那种洗脸毛巾，遮得住上面遮不住下面，遮得住前面遮不住侧面。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并在一起，肩膀往前扣，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我——我出去。”林枫转过身，同手同脚地往门外走了两步，脑门撞在门框上，闷响一声，然后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

苏婉清站在卫生间门口。她没有被水滋到，蒸汽在她脸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的视线从白灵捂着的毛巾移到她右手上的水管，再移到洗手台上那个断头的花洒，最后落在水管端口那层黄褐色的不明物体上。她眯了一下眼睛，往里走了一步。

“怎么，难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