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站在卫生间门口,目光在水管端口那层黄褐色物体上停了片刻。她往后退了半步,伸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林枫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头,保持着安全距离。他看了看水管,又看了看蹲在角落里的白灵,双手慢慢抱住了后脑勺,十指交叉扣在头发里。
“该不会是——有人用那个花洒管子灌肠,然后——”
“啊——!”白灵的尖叫声盖过了水流的哗哗声,她把水管往林枫的方向猛地一甩,水柱在空中划了道弧线,“你不要说出来啊!”
林枫往门框后面缩了缩,水柱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走廊墙壁上。他啧了啧嘴,舌头跟上颚碰出两声脆响。
“哎呦,那你也是够倒霉的哦。”他把头又探出来一点,脸上的表情介于同情和憋笑之间,“泡温泉泡到屎汤,洗个澡洗到粪水。”
白灵把毛巾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被蒸汽熏得通红,分不清是水蒸气还是眼泪。
“不会说话你可以不说!”
苏婉清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捂着嘴。她的嘴角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抖了两下,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听得很清楚。
“要不然——”苏婉清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你还是拿着毛巾去河边洗吧。或许那里的水还干净一点。”
白灵从毛巾后面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林枫把后脑勺上的手放下来,往窗外指了指。
“那也要有河才行啊。附近你看有河吗?”
窗外是镇子的主街,几栋灰扑扑的民房,一个加油站,远处是光秃秃的土坡和稀稀拉拉的灌木丛。别说河,连条水沟都看不见。
白灵眼睛里那点希望又灭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玄诚一直靠坐在床沿上,闭着眼睛养神,这时候缓缓睁开了眼。他的声音还有些虚,但比之前清楚了不少。
“我看附近应该有河。”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玄诚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面前的空气中虚虚画了半个圈。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青光,像萤火虫在指尖停了一下,然后灭了。他收回手指,放在膝盖上,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这点小法术放在平时根本不费劲,但现在他法力才恢复了一丝,连掐个诀都吃力。
“方才来的路上,我隐约察觉到西南方向有一股水脉之气,不算太远,大概半里路。这镇子的地势西北高东南低,水往低处走,西南边应该是条小河。”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白灵姑娘若是不嫌弃,可以去那里看看。”
白灵裹着毛巾站起来,一只手按住胸前的毛巾角,另一只手把还在滋水的水管往洗手池里一扔。
“半里路。”她咬着牙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弯腰捡起地上湿漉漉的衣服抱在怀里,光着脚走出卫生间,在地板上踩出一串湿脚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瞪了林枫一眼。
“你转过去。”
林枫把脸转向墙壁,对着墙纸上那些褪了色的花纹研究起来。
镇子西南边果然有条小河。
河不宽,四五步就能跨到对岸。水也不深,刚没过膝盖,清得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岸边长着几丛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一棵歪脖子柳树斜在河面上,柳枝垂进水里,随着水流一荡一荡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晃得人眼睛发眯。
白灵蹲在河边的一块青石板上,把毛巾浸进河水里搓了两把,拧干,往脸上捂了一会儿。凉丝丝的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她打了个激灵,但表情总算放松下来了。她把头发解开,长发散下来披在肩上,然后弯下腰,把头发浸到河水里。发丝在水面上铺开,像一团墨色的水草。
林枫、苏婉清和玄诚三个人站在河岸上,背对着河面。林枫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盯着远处那几栋民房发呆。苏婉清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还留着半格信号,她翻了两下又放下了。玄诚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慢慢调理气息。
河面上只有水流的声音,混着白灵洗头的水花声。偶尔有只鸟从芦苇丛里窜出来,叫两声就没影了。
白灵弯着腰,把河水一捧一捧地往头发上浇。洗发水是跟旅馆大姐借的,挤在掌心里搓出泡沫,往头发上揉。泡沫顺着发丝淌下来,滴在水面上,随着水流往下游漂。她的动作慢慢变得不那么紧绷了,肩膀放下来,呼吸也均匀了。闭着眼睛,手指在头皮上揉着,泡沫越搓越多,有几团浮在水面上,围着她水中的倒影转圈。
她睁开眼,想看看头发上的泡沫冲干净了没有。
水面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她把泡沫拨开,低头往水里看——头发在水流里散开,缠着几根水草,泡沫从发丝间漂过去。她顺着头发的方向往下游看了一眼。
一坨东西漂在水面上。
离她的脸大概一尺远。
那个东西不大,棕黄色的,两头尖中间圆,表面被水泡得发亮,正顺着水流不紧不慢地往她这边漂。漂到离她鼻子不到一拳距离的时候,被一缕头发绊住了,在水面上打了个转,又弹回来,轻轻撞了一下她的头发梢。
白灵盯着那坨东西看了两秒。她的表情在这两秒里经历了四个阶段:疑惑,确认,震惊,崩溃。
尖叫声把柳树上的鸟全惊飞了。
她整个人从青石板上弹起来,头发甩出去的水花溅了一尺高。赤着脚在河滩上连退了七八步,踩碎了好几块鹅卵石,脚后跟撞上一块大石头,疼得她又蹦了两下。她一只手指着河面,手指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岸上三个人同时转过身。林枫转得最快,脚后跟已经抬起来了,随时准备往河里冲。
“怎么了?什么东西?蛇?”
白灵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有——有屎!在河里漂!它撞我头发了——撞我头发了!”她两只手抱住自己的脑袋,手指插进湿漉漉的头发里,表情像刚被人往头上扣了一盆泔水,“我刚洗完!刚洗完啊!”
林枫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河岸边上,顺着白灵指的方向往河里看。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搓了搓下巴,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远处,河对岸的芦苇丛里,一只黄狗正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四条腿蹬得飞快,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舌头从嘴角歪出来,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鬼鬼祟祟的。肚子上的毛沾着几根芦苇叶子,后腿还湿漉漉的,显然刚办完事还没来得及撤退就被发现了。
白灵的视线从河面上那坨东西移到了那只黄狗身上。她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发生了质变——刚才还在发抖的嘴唇现在抿成了一条线,眼眶里的眼泪还没干,但眼神已经变了。那种被生活反复捶打之后的怨气,终于找到了一个明确的出口。
“妈的——”
她赤着脚就冲了出去。
河滩上的鹅卵石硌着脚底板,她也不管了,踩得碎石乱飞。芦苇丛被她撞得哗啦啦响,几根芦苇直接被她扯断了拿在手里,像握着几根鞭子。脚底下是湿泥和草根,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头发上的泡沫还没冲干净,在肩膀上甩出一串白点子。
“你给我站住!那是不是你拉的!是不是你!”她挥着芦苇杆子,追在那只黄狗后面,“你知不知道我洗了多久!我头发上!我头发上全是那个味道!你跑——你还跑!”
黄狗回头看了她一眼,四只脚跑得更快了。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条夹紧的尾巴已经说明了一切。它从芦苇丛里窜出来,跳过一块大石头,在河滩上拐了个急弯,往河岸上游的柳树方向跑。
白灵脚下一滑,赤脚踩在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上,整个人侧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撑住地面重新站起来,手掌心全是湿泥,裤腿湿了大半截,但嘴上没停过。
“别让我逮到你!我今天非得——”
林枫站在岸上,看着她追着狗越跑越远。
他伸手捂住了嘴。
肩膀先抖了一下,然后整张脸涨得通红。他试图把笑声憋回去,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类似呛水的闷响,但没憋住。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先是噗嗤一声,然后是哈哈哈哈一串,直接蹲在了地上。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撑着地面,眼泪从眼角挤出来。
“她——她刚洗完——那狗——哈哈哈哈——撞她头发了——哈哈哈哈哈——”
苏婉清没有笑出声。她站在林枫旁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按着太阳穴。看着白灵在远处的河滩上追着狗越跑越远,芦苇杆子挥得虎虎生风,黄狗跑得四蹄离地,一人一狗在河滩上绕了快三圈。她闭上眼,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加了几分力,然后慢慢睁开,长长地吐了口气。
“唉。”
叹气声不重,但在这个只有笑声和狗叫声的傍晚河滩上,听起来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