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河面的油膜又裂了一道缝。
陆尘还站在岸边,手里捏着那张没折的黄纸。风从上游吹来,带着一股铁锈混着烂草的味道,钻进湿透的衣领里。他没动,脚底踩着的泥有点滑,像是底下有东西在轻轻顶。苏小婉坐在土坡边缘,右臂重新缠了布条,血没再渗出来,但她手指一直按着伤口附近,时不时皱一下眉。沈流霜剑已收回鞘中,立在三步外,背对着河,视线扫着远处村落的方向,肩头还挂着水珠,顺着窄袖往下滴。
水祟沉下去了,只留一双红眼浮在水面,像两团将熄未熄的炭火。它不动,也不走,就那么盯着陆尘。
陆尘把黄纸慢慢塞回怀里,脱下外袍拧水。布料一绞,黑水哗啦往下淌,他随手把衣服搭在肩膀上,赤脚踩进浅水区。水漫上来,凉得刺骨,小腿肚一紧,他往前走了几步,直到水齐膝深才停下。他双手摊开,掌心朝上,不结印,也不碰胸口那块发烫的骨头。
水祟的瞳孔缩了一下。
陆尘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又缓缓指向水祟背上那道裂口。他没说话,只是做了个“痛”的表情,眉头一拧,手按在心口。然后他又把手放低,比划了个蜷缩的动作,像是在模仿什么被困住的东西。
水祟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不像吼,倒像是……被压住的呜咽。
陆尘蹲下来,膝盖泡在水里。他看着水祟的眼睛,轻声说:“她们……也是被迫的吗?”说着,他抬起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小孩抓栏杆的动作,嘴一张一合,模仿哭喊,“娘——”
水祟的头猛地一颤,红光剧烈闪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它尾巴抽了一下水面,浪花炸起半人高,但没冲岸,而是拍向自己身后的沉石区。水波震荡,岸上的芦苇丛哗地倒了一片,根茎发黑,像被烫过。
陆尘没退。
他盘腿坐进水里,屁股直接落在河床上,泥浆一下子涌上来,冰凉黏腻。他闭上眼,呼吸放慢,掌心贴着水面,任由那股浊气波动顺着指尖往身体里钻。他能感觉到凶骨在烧,想动,想吞,但他咬牙压着,不动。
苏小婉站了起来:“你疯了?它要是突然攻击——”
话没说完,沈流霜抬手拦了一下。他盯着水面,声音低:“别打断。”
水面上开始泛起青光,不是从水祟身上来的,是从水底冒出来的。光很弱,断断续续,像快没电的灯泡。接着,一段影像浮了出来,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画面一开始是雨夜,瓢泼大雨砸在河面上,溅起一片白雾。十几个披蓑戴笠的人影站在祭台边,抬着一只竹筐。筐子用粗绳绑着,里面有个小女孩,七八岁模样,穿着红袄,头发散乱,两只手死死抓着竹筐边缘,指甲都翻了。她张着嘴,喊不出声,只有嘴型在动,一遍遍重复:“娘——娘——”
一个老者站在祭台中央,手里握着一把锈刀,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词。他一刀割断绳索,竹筐晃了一下,沉进水里。小女孩的手还在往外伸,很快就被黑水吞没。
画面一闪,换了个夜晚,同样的人,同样的竹筐,只是这次是个小男孩。他也哭,也喊,最后还是沉了。
再闪,又是女童,又是沉水。
一共九次。
最后一次,画面变了。不再是雨夜,而是晴天。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水祟盘在祭台底部,身体被几道黑链锁住,链子嵌进肉里,背上那道裂口正在渗黑血。它想挣扎,但每动一下,裂口就撕开一分,疼得整个身子都在抖。周围水底刻着符文,密密麻麻,像蛛网一样缠着它。它不是在吃人,它是在被人钉在这里,当祭品的容器。
影像到这里戛然而止。
水祟发出一声长啸,不是愤怒,是痛到极点的哀嚎。它整个身子猛地往下沉,水花炸开,油膜瞬间裂成碎片,又迅速合拢。等水面平静下来,它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圈圈涟漪,慢慢扩散。
陆尘睁开眼,浑身湿透,脸色有点白。他扶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软,水顺着裤管往下淌。他没看苏小婉,也没看沈流霜,只是盯着那片沉石区,看了很久。
“它不是吃人的妖。”他 finally 说,“它是被用来吃人的东西。”
苏小婉走到他旁边,声音有点哑:“你是说……村民拿孩子喂它?”
“不是喂。”陆尘摇头,“是献祭。他们以为河神要人命,就每年送一个孩子下来。但他们不知道,真正被祭的不是河神,是这玩意儿自己。”他指了指水面,“它被锁在这儿,成了仪式的一部分。只要祭典不停,它就得一直撑着,不然封印反噬,神魂都会被撕碎。”
沈流霜走过来,站在他另一侧:“所以它不敢逃,也不敢反抗。”
“对。”陆尘点头,“它要是跑了,或者拒绝受祭,封印就会加重,疼得比现在还狠。它宁可被浊气腐蚀,也不想再经历那种撕裂的痛。”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它守的根本不是河,是那些沉下去的孩子。它记得每一个。”
苏小婉咬着嘴唇,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施针时沾上的水汽还没干,指尖有点发皱。她忽然问:“那它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非得等到我们打一架才给这段记忆?”
“它没法说。”陆尘苦笑,“它连人话都不会讲。而且……它不信。”他抬头看了看远处村落的方向,“它被人类骗了三百多年,早就知道人心是什么样。它以为我们也是来杀它的,就像三百年前第一个把它钉在这儿的人一样。”
沈流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它刚才那段记忆……最后那个祭台,位置没变。”
“我知道。”陆尘盯着水面,“它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动不了。但它也知道,下一个祭典快到了。它刚才那一击,不是冲我们,是冲上游。有人在挖东西,可能是想重启仪式。”
苏小婉猛地抬头:“你是说……他们又要送人下来?”
“差不多。”陆尘抹了把脸,水从指缝里漏下去,“它急了,但它不敢动。它怕一松手,底下那些孩子就彻底没了归处。”
沈流霜看向陆尘:“你要解它?”
“不能硬来。”陆尘摇头,“封印是邪法做的,牵一发会动全身。要是贸然破阵,它可能当场神魂崩裂。而且……”他摸了摸胸口,那里骨头还在发烫,“我不能用凶骨。用了,我就少一情。我现在还能替它疼,用了之后,我说不定连它是谁都懒得管。”
苏小婉盯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坐在这儿等他们把下一个孩子扔下来?”
“不。”陆尘站直了,“得找他们谈。”
“跟谁谈?”苏小婉冷笑,“跟那个割绳子的老头?还是跟抬筐的村民?你以为他们会听?在他们眼里,这玩意儿就是吃人的河神,我们才是多管闲事的外人。”
“我知道他们不会信。”陆尘看着远处村落的轮廓,屋顶在夜色里模模糊糊,像一堆堆黑石头,“但他们得知道真相。不是为了救这玩意儿,是为了别再送孩子下来。那些孩子……不该死在这种地方。”
沈流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苏小婉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囊口。她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们知道了真相,还是不肯停呢?”
陆尘没回答。
他知道这种事。
有些人宁愿活在谎言里,也不愿意面对真相。因为他们靠这个谎言活了三百多年,突然告诉他们“你们拜错了”,他们反而会恨你。
但他还是得去。
他转身往岸上走,湿衣服贴在身上,每走一步都发出窸窣声。他爬上土坡,站在最高处,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村子。没有灯火,没有动静,像是个死地。
“它困在这儿,不是因为河,也不是因为锁链。”他低声说,“是因为人的念头。他们觉得它该死,它就得死。他们觉得它该吃人,它就得吃人。”他顿了顿,“要解它,先得让人醒。”
苏小婉走到他身后:“你打算怎么让他们醒?”
“我不知道。”陆尘看着村子,“但我得试试。总不能看着下一个孩子沉下去,还站在这儿猜他们会不会改主意。”
沈流霜走到他另一侧,手按在剑柄上,没拔,也没说话。
三人就这么站着,望着村子。
河面恢复了平静,油膜缓缓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陆尘知道,底下那双红眼还在睁着,等着下一个雨夜,等下一筐孩子,等下一次撕裂的痛。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但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