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船
船是运苇子的。
我缩在舱里,苇子一层一层压下来,像被埋进一座草坟。外头起了风,船身一摇一晃,水从板缝渗进来,先湿了我的后颈,再顺着脊梁往下淌。我不动。冷,能让脑子醒着。
船老大姓柴,黑脸,细眼。天没亮,他就蹲在船尾抽烟。那火一明一灭,像只独眼在我后心上来回扫。他不说话。我也不说。有些行路的人,话一出口,命就漏了半截。
船从北河集外三里处下水,往北漂。我在船头扒了条缝,看河。河水浑黄,翻着细浪,冷得像要把整条船都吞了。岸上的房子一截截往后退,最后全成了黑影子。我想起金蝉。她若在,一定会说:“姐,这水比井里的还凉。”她不在了。我把这话咽回肚里。
船行到一处河道收窄的地方,老大忽然开口:“前头有卡子。你进苇子里,别露头。”我照做。缩进去时,我摸到一块碎冰,就攥在掌心。等船过了卡子,冰化了,我的手指也僵了。可人没死。
天快黑时,船靠岸。我跳下船,鞋底踩在泥里,陷进去半寸。老大扔下个苇子头,说:“往北走一里,有间废窑,能挡风。”我点头。他摇船往回,没多久,就看不见了。河边冷得要命,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像无数根细针。我把怀里的糖片拿出来,含在舌下。是苦的,也带着点焦味。我把它当火种,在嘴里暖着,然后迈开腿往北走。
到废窑时,天全黑了。窑没门,只有半截破墙。我猫进去,摸到地上有草,像是前半夜谁睡过。我往深处又挪了几步,把短刀抽出来,贴着墙靠下。这刀是从赵家带出来的,还没见过血。可到了这地界,不见血,它就不是刀,还是块铁。我把刀慢慢擦。擦到刀身发热,才停。
外头风里忽然有了人声。两个,一前一后。前头的说:“昨儿那船苇子,没交份子。”后头的说:“明早再堵他一回。”我屏住气。这北边,条条路都有人守。我想起金蝉。她若在,这会儿一定吓哭了。我忽然很庆幸。她不在了,反倒不必再受这份怕。可这念头一起来,我心口像被什么死死揪住。我抬手往墙上捶了一拳,没出声。
等外头静了,我摸出半块硬饼。饼冻得跟铁似的,我用牙咬,只咬下个白印。我笑了一下。人混到这份上,倒也不觉得苦了。我往嘴里塞了撮雪。那雪水一化,像把整条北边的寒,全灌进肚里。我狠狠打了个颤,反而踏实了。我还活着。还能把这条路,一步步走到头。等天亮,我再去寻那桥,那茶棚,和那帮夜里押货的人。
我翻了个身,把耳朵贴向窑外。风越来越大,刮得整片野地都在叫。我闭上眼。怀里,刀在,糖在,命也在。这夜再冷,也冷不穿我这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