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线
天没亮,我就醒了。
身子木得厉害,像被人在夜里拆过一遍又拼回去。我从废窑里爬出来,弯腰钻过半截破墙。风停了,地上全是霜。我哈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像从骨缝里挤出来的活气。
我没走大路,沿着河边的草滩往北摸。河面冷得发青,水流得慢,像冻住了一半。草滩上净是碎冰和烂芦根,踩上去“咔嚓”响。我把脚抬高,一步步挑着干处走。我不是躲鬼,是躲人。这地界,人比鬼狠。
太阳出来时,我摸到了那家骡马店后头。店还没开门。墙根下堆着几捆苇子,还有一副断了辕的旧车架。我趴在土坎后头,远远数人。一个,两个,三个。出来的是个半大孩子,跛脚,提着桶,在牲口棚前喂料。我看他喂完,又往北边一座土院后头走。我记下了。那土院没挂招牌,可门廊下头拴着一排牲口,骡子马都有,比前街那几户阔气。
那孩子又跑回来,扛着两捆草,进了店。我继续等。日头快正时,店门开了。出来个黄脸汉子,穿着半旧棉袍,腰带扎得紧,腰后头鼓囊囊的,像别着家伙。他朝北去了。我离得远,不敢跟太紧。我捡根树枝,当拐棍,假装在河边拾草。他走半里,回头两次。我只看水。他转过一片干苇地,没了影。我数着他去的方向,是北边那片土院子。
我又绕到更北头。那儿有座土地庙,和赵家那边的不一样,修得齐整,门口还有香灰。我远远瞧见一顶小轿从土院后门抬出来,往北沟方向去。轿子不新,可抬轿的人脚底下稳,不是头一回走这路。我蹲在土地庙后,等他们走远,才跟过去。我看见了那桥。和陈三说的一样。桥很窄,木头搭的,下头是条浅河。桥那头没茶棚,只有个草棚,棚顶上压着几块破布。我趴进草滩里,像只落单的野狸。那顶小轿过了桥,进了草棚后头一条土道。道上净是车辙,深的,新的。这就是他们的路。
天黑以前,我退回废窑。路上挖了几根野萝卜,硬,啃得我腮帮子发酸。我一边嚼,一边在脑子里画图:骡马店在北,土院在北偏西,桥在东,草棚和土道在桥东。人和货,都从土院后门出来,过桥,进土道。那里头,就是金蝉没说完的地方。
我摸出刀,对着外头最后一线天光看。刀还是青的,没见血。我把它贴在心口,冰得我一激灵。我睁开眼,天已经黑透了。外头风又起,刮得草滩“沙沙”响。我翻了个身,把耳朵贴地。远处有蹄子声,很轻,像用布包了蹄。我屏住气,等它过去。蹄声过了桥,没停。我知道,又有一批货,要在夜里被送进去。
我没动。我还没到时候。可我摸到了一根线。这根线一头拴着赵大,一头伸进北边的土道。我现在要做的,不是抢人,是把这根线,慢慢绕到自己手上。等哪天我把它一拽,他们就全得从暗处滚出来。到时,金蝉的灰,我拿这整条土道给她垫路。
我合上眼。风在窑外嚎。我不怕了。线在手里,命在腰上。我没回头路。我睡过去,梦里有桥,有土道,还有金蝉的光脚,一路往北。她没说话。只是走。我在梦里跟着她,像跟着一点没烧完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