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谷底,尸墙在火把投掷中摇摇欲坠。
林寒靠于石壁之上,左臂伤口处的布条已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铁灰色的臂甲上。他抬起右臂用刀尖划破掌心,鲜血涌出,抹在额面。冰冷腥甜顺着颧骨滑进嘴角,那一瞬的刺痛反而让涣散的视线重新凝聚。
"都给老子站直了!"
声线撕裂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七名残卒猛地抬头,看见主将满面血痕、怒目圆睁,皆是一凛。
"援军将至!"林寒厉声断喝,刀尖指天,"我遣了斥候出谷,快马已入怀远!尔等齐声呐喊,援军便知我们尚在此处!"
七人对视一息,喉咙里迸出嘶吼。
"援军将至——!"
"援军将至——!!"
声浪撞上两侧峭壁,荡回三叠余响。崖顶胡军正举着火把探头下望,听见这整齐划一的呼喊,动作明显一滞。为首那个胡将抬手止住掷火之势,偏头与身侧人低语几句,似在判断谷底究竟还藏了多少人。
尸墙最外侧堆叠的两具尸体已被火焰舔着,皮肉焦味混着血腥弥漫开来。林寒右手拄刀,肩胛骨抵住石壁硌出的凹痕,胸腹起伏粗重如风箱。他看得分明——崖顶火把停住了,至少暂时没有落下。
撑一瞬算一瞬。
就在这时,断魂谷后方更远的高处,突兀地亮起一道火线。
起初只是一点明灭,如孤星坠于山脊。眨眼之间,火光成片绽开,映出一排举刀的身影。喊杀声由远及近,带着下冲之势铺天盖地漫下来,林寒甚至能听见铁靴踩碎碎石、盾牌碰撞石壁的密集铿锵。
胡军回头。阵脚骤然乱了。
"是赵副将!"身后一名士卒猛地喊出声,沙哑却压不住狂喜,"旗号——是赵副将的旗!"
断魂谷后山崖顶,一面黑底红边的将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下赵长风一身轻甲裹满夜露,左臂高扬长枪,枪尖上挑着一团浸了松脂的火布,绕了三个火圈。
那是约定好的信号。
下一瞬,崖顶弓手列成两排,齐刷刷张弓搭箭,箭头蘸火,松脂包爆燃如星。赵长风枪尖下压。
"放!"
数十支火箭暴雨般倾泻入谷,精准地钉入谷中胡军集结最密之处。火焰落在甲胄上、毡帐边、干草囤积处,谷底瞬间蹿起七八处火头。胡军被突袭冲散了阵列,慌乱中朝崖顶回射,但仰射角度吃亏,箭矢大多撞上岩壁折落。
赵长风不等第二轮齐射完成,已率先将长枪往背后一扣,攥住身侧垂下的三道麻绳索,纵身跃下崖壁。
轻甲擦过岩棱,火星四溅。他身后三十名精锐紧跟着滑索而下,靴底蹬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连响,刀光在火影中连成一道向下劈斩的白练。
谷底,林寒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三道滑索上坠落的影子,看见了赵长风落地时双膝微屈、顺势前滚、长枪横扫逼退三名胡兵的连贯动作。
"推墙!"
林寒右手刀锋划破最后一根捆尸的麻绳,率先踏前一步。七名残卒同时发力,将半塌的尸墙朝外推倒。腐肉、断骨、碎石混着凝固的黑血轰然倾覆,把正前方两名胡兵砸得踉跄后退。
"跟我冲!"
他没有回头,刀尖直指谷道中部那片被火箭搅乱的阴影。七人紧贴他身后,脚下踩过黏腻的泥泞——已经分不清是血是水,每一步都像陷进浓稠的红浆。
赵长风自崖根横切而入,长枪左右两挑,挑飞两柄横斩而来的弯刀。他看见谷道对面涌出的那支残兵,领头之人面涂血痕、右臂持刀、左臂垂挂如废,却一步未停。
他对上林寒的目光。
两人隔着三排混战的胡兵,谁都没喊话。赵长风只是枪尖一振,朝左前方斜刺一记,硬生生在胡军阵中撕开一条窄缝。林寒刀锋跟进,从那条缝隙里挤进去,两人背靠背站定的一瞬,刀与枪同时朝外荡开一圈圆弧,逼得最近的七八名胡兵齐齐后撤半步。
"你来得倒快。"林寒嗓音压在极低。
"斥候后半夜到的怀远。"赵长风侧肩顶住一名扑上来的胡兵,枪杆横敲其膝弯,人闷声栽倒,"我说服留守的二百人尽出,绕后山攀了半个时辰的崖。"
"多少人?"
"能打的,一百七。"
林寒不再多问。一百七对谷中残余胡军而言,不多,但足够形成心理上的压迫。赵长风的火箭摧垮了他们的阵脚,滑索突袭打穿了他们的指挥链,此刻谷中胡军分作两截——崖底被堵的一部分正拼命朝谷口焚木处挤压,而谷道中段已被林赵二人合围切割。
"封住焚木口。"林寒刀尖朝前一指,"把他们逼回去。"
赵长风应声长啸,崖顶余下弓手闻声转向,箭矢越过二人头顶,钉向谷口方向试图突围的胡军队列。与此同时,滑索落地的三十名精锐在林寒残卒的配合下,从两翼收拢阵线,一步步压缩胡军活动空间。
火把染了谷底积油,噼啪声中火舌窜高丈余,将整条谷道照得通明如昼。地面上那层黏稠液体被火焰映出暗红的光泽,每一次踩踏都溅起细碎的赤色水花,顺着岩缝漫流。血色当真漫过脚踝——林寒低头瞥一眼,靴面完全没入暗红之中,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胡军被压缩至谷口焚木堆前,退无可退。燃木仍未熄灭,粗大的树干横亘出口,火苗从树皮裂隙中钻出来,形成一道跃动的屏障。残余胡兵拼死反扑,刀斧乱挥,有三四人冲破了外围包围圈,直扑向谷口唯一未被火舌吞没的一处窄隙。
赵长风抢前一步,盾牌平举,硬生生挡住第一波冲击。盾面被砍出三道白印,他脚下踉跄半寸,膝盖撑住地面,随即翻身站起,反手一枪将最前方那个胡兵挑开。
"泼水!"
早有准备的精锐从崖壁阴影处拖出几只皮囊,那是攀崖前从后山溪涧灌满的。皮囊口解开,冰凉的水泼上焚木堆,嗤嗤白烟蒸腾而起。火舌压下去半尺,露出树根与石缝之间一条半丈宽的通道,焦炭仍泛着暗红,但已勉强可过人。
"走!"
林寒右手刀往回一收,转身朝通道方向推了一把最近的残卒。那士卒踉跄两步,踩着尚烫的炭渣蹿了出去,靴底冒起细烟,但人已踏上了谷外河滩的碎石地面。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通道太窄,每次仅容一人挤过。林寒立于通道口内侧,左臂如死物般垂着,只凭右臂横刀守住侧翼。赵长风带六人排成一列盾墙挡在他身前,硬扛残余胡军的最后反扑。
最后一名残卒通过通道时腿软跪地,被外面的同伴拖起。林寒侧身退入通道,赵长风随后收盾后撤,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尚有余温的炭火,一前一后翻过那道焦黑的树根。
身后,谷口最后残存的胡军被崖顶箭雨钉死在焚木堆前,再无追击之力。
林寒踏出谷口的一瞬间,河滩上的冷风扑面撞来,裹着夜间水汽的凉意灌入肺腑。他膝盖一软,但右手刀柄及时拄地,撑住了。
断魂谷在身后燃烧。
他回身望去,谷口那道焚木屏障仍在吞吐火舌,映得出口处的碎石都染了金红色。火光延伸到更深处,隐约可见谷道中横陈的人影层层叠叠,暗红液体顺着出口最低处的岩缝往外渗,一直漫到他脚后半步的河滩卵石上。
赵长风收了枪,站到他身旁。两人谁都没说话,只并肩望着那条淌血的峡谷。
半晌,赵长风偏头看了一眼林寒的左臂,布条已被血浸成黑紫色,黏在皮肤上结成硬壳。"你这条胳膊……"
"还能用。"林寒截断他的话,目光从峡谷移开,扫过河滩上瘫坐的七名残卒。每个人都活着,都喘着气,脸上糊着血泥火灰,但眼睛是亮的。
赵长风不再追问,转身朝列阵的精锐打了个手势。外围百余人原地警戒,有人开始清点箭囊,有人蹲在河边掬水洗盾面上的焦痕。一切动作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有序感——不是松弛,而是吊着的那口气终于有处安放的沉默。
林寒走到河滩中央一块齐腰高的青灰色巨石旁,右臂撑石,翻身坐了上去。左臂垂在身侧,血已凝住不再外渗。他昂头吸了一口夜风,胸肋间的钝痛仍在,但视线清明,脚下河滩卵石坚实,四周开阔无遮无挡,再无峭壁压顶、火把悬颅的困局。
远处天际线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灰色,天快亮了。
赵长风立在河滩外缘列阵处,长枪拄地,面朝断魂谷方向警戒。火光在他背上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轮廓,他时不时偏头朝林寒这边望一眼,确认人仍在石上坐着。
林寒将右手中染透的刀横搁膝头,垂目看了一眼刀身上干涸的暗红纹路,又抬头望向谷口仍在燃烧的断木。
风从河滩上游吹来,将灼人的焦糊气逐渐冲散。
他坐在石上,等了等。
——等这口气喘匀,等天亮,等山谷里的火自己熄灭,等赵长风转过身来说一句"该走了"。
断魂谷的出口终于被他们踏在了身后。
而河滩远处,依稀可见官道蜿蜒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