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地宫的风声渐歇,漫天流转的诡异符文缓缓隐入石壁深处,那股压覆山河的阴寒威势,随之敛去大半。
白衣人立于玉光中央,周身戾气收束殆尽,重归那份超然淡漠的模样,只是眼底藏着百年难遇的热切。十日棋局,是他给予对手的生路,亦是他为自己百年执念落下的最重一子。他要亲眼见证,这二人死守的人间正道,究竟能否抵过倾覆山河的大势。
“我会留驻禁苑地宫。”他轻声开口,声线清泠落于石间,“十日之内,地宫不动、暗局不增,我不施半分后手,只静静观棋。”
“你们有十日光阴,收拾我布下的山河残局。赢,则中层棋局作废,百年暗线尽数封存;输,则万物归零,大靖天命更迭,再无转圜余地。”
他的规矩坦荡,全然是执棋者的高傲,不屑趁人之危、落井下石,只愿以最纯粹的棋局输赢,定正邪高下、判山河存亡。
谢晏辞目光沉沉扫过幽深地宫,心知对方此言非虚。这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生机,也是最残酷的死局,十日为期,分毫不差,成败皆是定数。
“一言为定。”
字字落地,掷地有声。没有多余的纠葛辩驳,当下局势容不得半分拖沓。四海倾覆之危迫在眉睫,西南漕运断绝、北疆兵戈将至、东南民乱爆发,三方危局同时压顶,每拖延一刻,便有无数百姓流离丧命。
苏清砚转头看向谢晏辞,眸色清亮,瞬间敲定分工:“三处乱局,三处症结,我们必须分途而行,不可固守一处。”
二人并肩破局日久,早已默契入骨,无需过多商议,便洞悉彼此心思。合则稳守地宫、牵制执棋人,分则横扫四方、平定乱象,如今棋局既定,分途破乱便是唯一生路。
谢晏辞微微颔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瞬间排布好全盘部署:“北疆边境关乎国土安危,异族虎视眈眈,一旦开战便是生灵涂炭、边境崩塌,局势最险,我去。”
北疆之乱,不止是暗线作乱,更牵扯域外异族势力,战火一旦点燃,绝非朝夕可平,是三处危局中最难啃的硬骨头,凶险万分。
他抬眸看向身侧少女,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惜与笃定:“东南三州民乱,根源在流言与粮荒,人心浮动是症结,最需安抚疏导、精准破局,交由你,我放心。”
苏清砚深谙人心世故,擅长拆解舆论迷局、安抚流民、化解根本症结,远比硬碰硬的杀伐手段,更适配东南乱象。
“西南漕运呢?”苏清砚轻声追问。
“交由周戈。”谢晏辞早已盘算周全,“漕运之乱卡在机关暗闸、河道封锁,无大规模厮杀,只需破除机关、肃清沿岸暗线、重启商旅粮运,以周戈如今的沉稳干练,足以胜任。”
此前周戈奔走四方、稳住初乱,早已褪去青涩莽撞,担得起一方危局重任,是当下最稳妥的人选。
“好。”苏清砚毫不犹豫应下,“星夜分途,十日归京,不论成败,准时回此地宫复命。”
“十日归京。”谢晏辞重重点头,语声铿锵。
这不仅是与白衣人的棋局之约,更是二人之间的生死之诺。乱世分途,风雨各行,只为十日之后,并肩再见天光。
白衣人静立旁观,看着二人瞬息排布好全盘战局,分工明晰、取舍果断、心神默契,眼底赞许更甚:“果然不负我期许。这般心性谋略,这般临局决断,方才配做我百年棋局的对手。”
他抬手轻挥,地宫震颤缓缓停歇,开裂的石壁缓缓合拢,将深层秘辛再度封存地底。幽暗褪去,先前的浅层石室恢复原貌,仿佛方才惊天动地的变局、层层嵌套的暗局,都只是一场虚妄惊梦。
“去吧。”白衣人声淡淡,“十日光阴,转瞬即逝,莫要辜负了你们拼死守护的人间。”
谢晏辞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与苏清砚并肩踏出地底石室,快步走出禁苑。
宫外夜色深沉,墨色天幕笼罩整座京城,晚风凛冽,裹挟着远方各地传来的纷乱风声,沉甸甸压在皇城上空。今夜无月无星,黑云蔽空,恰似当下摇摇欲坠的大靖山河。
禁苑之外,周戈早已快马赶回,风尘仆仆,甲胄沾尘,脸上满是焦灼疲惫。他方才拼尽全力稳住的四方秩序尽数崩塌,数日夜的奔波操劳尽数付诸东流,少年眼底满是不甘与急切。
见到二人身影,周戈立刻快步迎上,拱手急声禀报:“大人!苏姑娘!四方局势彻底失控,西南河道卡死、北疆异族屯兵关外、东南三州流民聚集,乱势还在持续蔓延,再拖下去,恐怕……”
话未说完,却道尽绝境。
谢晏辞抬手打断他的焦灼,神色沉稳,语气果决,瞬间下达军令:“周戈,听令。”
周戈瞬间收敛心绪,挺身立正,神色肃然:“属下在!”
“即刻率领大理寺精锐、河道水师,奔赴西南河道。你的任务,不计代价、不分昼夜,破除河道暗闸、肃清沿岸潜伏暗线、重启南北漕运,稳住天下物资粮道。”谢晏辞字字铿锵,“十日之内,必须打通漕运、稳住民生根基。”
“属下领命!”周戈沉声应下,眼底焦灼尽数化作战意,积压的不甘尽数化作破局的决心。
苏清砚随即开口,补充叮嘱:“西南漕运是天下命脉,不必纠结抓捕所有暗线余党,优先通河道、稳粮价、安商旅,大局为重。”
“属下谨记!”
少年不再多言,转身翻身上马,凌厉挥手,身后一众精锐即刻整装列队。马蹄踏碎夜色,队伍疾驰出城,奔赴西南险地,星夜驰援漕运危局。
目送周戈队伍远去,谢晏辞转头看向身侧之人,夜色温柔了他冷峻的眉眼,藏着几分难掩牵挂:“东南民乱最是难缠,流民无知、易被流言裹挟,切莫硬取,保全自身为先。”
苏清砚含笑颔首,眼底澄澈坚定:“我晓得。北疆异族凶悍,边关凶险,你亦要万事小心,平安归来。”
千言万语,最终只余一句平安。乱世分途,各自奔赴风雨,唯愿十日之后,全员无恙、山河安定。
“十日之后,地宫相见。”谢晏辞轻声道。
“必见。”苏清砚应声笃定。
两句诺言,轻如晚风,重如山河。
下一瞬,二人转身分向而行,两道身影融入沉沉夜色,一北一南,奔赴两处绝境危局。
谢晏辞策马奔赴北疆边关,携朝廷军令、禁军精锐,奔赴战火将起的边境防线,以一人风骨,镇守国门万里山河。
苏清砚轻车简从奔赴东南三州,不带重兵、不携利刃,孤身踏入流民四起、人心溃散的乱地,以人心为刃、以清明为灯,拆解漫天流言、安抚数万流离百姓。
三路奔赴,三日为限初破局,十日为定决输赢。
京城禁苑地宫,白衣人静坐玉榻,透过层层石壁,遥遥望向四方纷乱山河,眼底清浅笑意淡然无波。
“十日棋局,正式开落。”
“我倒要看看,你们守的人间,能不能扛过这一场倾覆浩劫。”
黑云压城,风雨四散。
大靖山河的命运,正邪两道的输赢,尽数系于这短短十日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