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州城门紧闭,城砖厚重冰冷,隔绝了内外天地,却挡不住城内冲天烈火、滚滚浓烟。
苏清砚身形掠至城下,抬手抓住城墙凸起石棱,借力翻身腾空,轻盈翻越数丈高墙,稳稳落进城内官道。全程利落无声,未惊动任何守城兵卒,亦未耽搁半分时间。
入目之处,满目焦灼乱象。
城南粮仓方向火光肆虐,赤红火舌肆意吞噬着连片的粮囤、草垛与木质仓房,滚滚黑烟直冲沉沉天幕,将本就晦暗的天色染得愈发浑浊。灼热的气浪隔着数条街巷扑面而来,炙得人肌肤发烫,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谷米气息,刺鼻又揪心。
城内兵卒手足无措,百姓奔走逃窜,哭喊、呼喝、铜锣警示声交织一片,彻底打乱了城内秩序。守城官吏缩在府衙之内,不敢出面维稳,任由火势蔓延、乱象滋生,全然一副束手待毙的颓败模样。
苏清砚眸光一冷,瞬间看透症结。
不止城外民心被暗线操控,就连浔州城内的基层官吏,早已被隐宗势力渗透腐蚀。关键时刻无人主事、无人救火、无人安民,不是无能,是刻意不作为,刻意坐视赈灾粮焚毁,坐视东南万民断了生路。
这便是中层棋局的可怖之处。
明有流民暴乱、天灾粮荒,暗有官吏倒戈、内奸纵火,内外夹击,层层锁死生路,不给人半点破局余地。
“所有人止步!切勿盲目冲撞火场!”
苏清砚朗声大喝,清亮声线穿透漫天嘈杂混乱,稳稳压住四下慌乱的声响。她步履不停,一路疾驰冲向火场核心,沿途快速扫视地形火势,大脑飞速运转,瞬息敲定救火之策。
普通救火,只求扑灭火源,可此刻火势滔天,盲目泼水只会徒劳无功,且对方蓄意纵火,必然提前泼洒过助燃油脂,寻常手段根本无法压制。
当务之急,不是全盘灭火,是止损。
“就近取材!拆毁火场周遭丈余民房,隔断火势蔓延!”苏清砚抬手指挥,条理清晰,果断利落,“分出人手开挖沟渠,引街边井水积水,围堵火区!青壮年列队传水,老弱孩童速速退至北街空旷地带避险!”
她语速极快,指令分明,没有半分慌乱迟疑。虽是孤身入城,却瞬间稳住了四散奔逃的人心,混乱的人群下意识听从调度,慌乱逃窜的脚步渐渐停下。
百姓本就对她心存期许,此刻见她临危不乱、调度有度,原本溃散的心神尽数归拢,纷纷主动奔走配合,拆房、引水、避险、传水,杂乱的人群瞬间形成规整的救火阵势。
火场之外,秩序悄然重生。
苏清砚孤身冲入最灼热的火圈之中,浓烟呛人双目,烈火燎烤衣袂,发丝被高温炙得发烫,她却浑然不顾。目光死死锁定火场中央一处异常漆黑的地面,那里火势最烈、焦味最杂,绝非寻常谷米自燃,正是纵火源头。
穿过层层烈焰,她俯身蹲下,指尖拂过焦黑地面,触到一层黏腻厚重的油质残留,眼底冷意更甚。
果然是蓄意人为。
隐宗暗线之人深谙火性,特意将助燃油脂尽数泼在核心粮囤底部,从根引燃,断尽所有留存可能,心思歹毒至极。
就在此时,两道黑影借着烟火掩护,从后侧仓房阴影中骤然窜出,手握短刃,无声无息直刺苏清砚后心!
残留的暗死士,藏于火场伺机绝杀,务求在火光混乱之中,斩杀苏清砚,彻底斩断东南破局的唯一希望。
风声微动,杀机暗藏。
苏清砚早有防备,不回头,不闪躲,身形骤然下沉旋身,避开两道致命刃锋,同时双掌快速拍出,精准落在二人小腹气海之处。
两声闷响响起,两名黑衣死士瞬间气息紊乱、浑身脱力,短刃脱手,重重跪倒在焦黑的炭火之上。
“暗处伏杀,火场纵火,步步赶尽杀绝。”苏清砚起身而立,眸底清寒彻骨,“隐宗布局,果然阴毒。”
两名死士自知任务失败,对视一眼,便欲再度自尽灭口。
苏清砚指尖连点,精准封死二人周身数处大穴,断其自尽之力,冷声道:“本轮不到你们赴死。”
“今日便让你们亲口招供,城内潜伏暗线究竟几何、渗透官吏几人、后续还有何等后手!”
火场烈烈,风声呼啸。她立于燎原烈火中央,素衣染尘,眉眼坚定,以一己之力,阻火势、擒死士、查内奸、安一城人心。
与此同时,千里北疆,雁归城关。
黄沙猎猎,铁甲铿锵。
谢晏辞立于城楼最高处,一身玄色官袍迎风猎猎翻飞,俯瞰关外连绵千里的异族营帐。数万异族铁骑列阵以待,刀枪映着暗沉天光,森寒杀气层层堆叠,压得边关空气凝滞,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副将手持兵符,快步折返城楼,神色凝重至极:“大人!探查斥候传回消息,关外三部异族联军,共计三万七千铁骑,战马充足、军械精良,且阵中设有多名隐宗谋士,全程把控行军布阵!”
“对方刻意避开我军重兵布防之地,专攻城关三处薄弱隘口,摆明了是熟知我军布防机密,内部定然早已被彻底渗透!”
谢晏辞眸光沉冷如寒潭,眼底无半分波澜,却藏着雷霆之势。
东南乱在人心,西南乱在命脉,而北疆乱在兵戈。
白衣人三层乱局层层递进,民心、物资、国土三线齐崩,每一处都掐住大靖命脉,不留给他们丝毫喘息翻盘的机会。
“不止是布防。”谢晏辞沉声开口,声线沉稳有力,“异族向来逐水草而居,互不统属、互相制衡,绝无可能骤然三部合兵、齐心伐我。能让三部摒弃旧怨、联兵来犯,唯有隐宗百年深耕的暗中布局。”
隐宗早已渗透关外异族各部,常年挑拨矛盾、积攒势力,如今中层棋局开启,所有潜藏力量尽数引爆,化作压境兵戈。
城下,异族阵中忽然走出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原文士,手持羽扇,气质阴柔,立于铁骑之前,遥遥望向城楼。
那人声音透过风砂远远传来,清晰落于城楼之上,带着几分嘲弄戏谑:“谢大人,久仰大名。”
“如今东南民乱四起、粮火焚城,西南漕运断绝、举国缺粮,大靖半壁江山已然崩塌,你孤身守这一座孤城,还有何意义?”
“我家主人有言,大势所趋,无人可逆。大人若是识时务,开城退让、弃守边关,可保雁归关数万军民性命,亦可在新局之中,谋一席高位。”
赤裸裸的劝降,亦是赤裸裸的心理施压。
意图借四方乱局之势,击溃守军军心,不战而屈人之兵,兵不血刃拿下北疆雄关。
城楼之上,一众将士面色微变,眼底悄然浮出一丝惶恐。四方皆乱、孤立无援,身处绝境,人心难免动摇。
谢晏辞立身不移,目光冷冷扫过关外文士,声线凛冽,震彻城关内外:
“大势?”
“所谓倾覆大势,不过是奸人作祟、暗线作乱的虚妄乱象。”
“我大靖山河,可破、可乱、可困,唯独不可降、不可弃、不可辱!”
他抬手一挥,军令铿锵,落字定山河:“全军竖旗,列死战阵!”
“传谕关外,我大靖将士,守土有责,寸土不让!今日雁归关,人在关在,人亡关存!”
一语落地,军心大振。
原本微有动摇的将士尽数挺直腰杆,铁甲铿锵,旗帜猎猎,肃杀之气瞬间反压关外异族兵锋。
关外那名隐宗文士脸色微沉,冷声笑道:“冥顽不灵。既然大人执意寻死,那我便静待东南、西南全线崩盘,看你这座孤城,能撑到几时!”
说罢,他转身归阵,异族联军阵中,战鼓隐隐轰鸣,杀伐之声骤起,攻城之势蓄势待发。
北疆剑拔弩张,东南烈火未熄。
而千里河道之上,西南战局同样凶险难料。
暮色将至,十日棋局,第三日落幕。
三方风雨,皆在途中,胜负生死,皆未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