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垂江，残风卷浪。
西南漕运主脉的千里河道，早已不复往日千帆竞渡、商旅络绎的盛景。滔滔江水被层层巨型暗闸硬生生截断，江面静得诡异，死水一般平铺蔓延，上下游彻底隔绝。北上的粮船、南下的商船密密麻麻拥堵在江面，船桅如林，却无半艘可动，整片河道如同被人扼住咽喉，死寂沉沉。
隐宗这一手，远比兵戈厮杀更为阴狠。
大靖南北粮运、物资流通、商旅命脉，全数系于这条千里漕河。闸口一锁，南北断联，北地无粮则饥，东南无援则乱，不需一兵一卒，便可拖垮整座山河。
马蹄踏碎江岸薄尘，周戈一身劲装披尘而至，身后大理寺精锐与河道水师列队江岸，甲胄整齐，气息紧绷。连日星夜疾驰，少年眉眼间满是疲惫，眼底却无半分懈怠，只剩淬过火般的锐利与坚定。
他勒马立在江堤高处，俯瞰整条被封死的河道，目光扫过江面密布的船只、紧锁的暗闸、两岸死寂的滩涂，脸色愈发凝重。
“大人，前方三道主闸全数落下，皆是百年暗机，并非寻常官府水闸。”水师统领快步上前禀报，语气焦灼，“闸身厚重精铁打造，嵌在江底岩层之中，无外置开关，无寻常机关，强行爆破会震裂江堤，引发江水倒灌、沿岸村镇淹毁，万万不可强攻。”
周戈眸光沉凝，颔首道：“我知晓。隐宗布下的锁河之局，本就无解于强攻。”
对方算得极精。
三道暗闸锁死江流，逼着他们只能智取、不能力敌。一旦他们急于通河、贸然爆破，便是落入圈套，江堤崩塌、江水泛滥，西南沿岸千里良田、数万村镇尽数化为泽国，届时不用民乱、不用兵戈，西南自行覆灭。
这便是中层棋局的无解连环。每一处生路之下，皆是死局。
周戈翻身下马，大步走至江堤边缘，俯身蹲身查看江水暗流。
江面看似平静，水下却暗流奔涌，层层水压死死抵住闸身，将铁闸锁得纹丝不动。更可怖的是，他目光扫过两岸滩涂、礁石、堤洞，隐约瞥见无数黑影蛰伏游走，动静极轻，隐匿极深。
沿岸暗线，尽数在岗。
他们不拦、不攻、不扰，只静静蛰伏，一旦己方有人下水探闸、寻机破局，便会即刻偷袭刺杀，断尽所有探查生路。
“暗处有人。”周戈低声警示，“全员警戒，守住江岸，不许任何人靠近水边三尺。”
精锐士卒瞬间列阵合围，刀枪出鞘，戒备四方滩涂暗处。
少年立在江风之中，连日奔波的疲惫尽数压下，脑海飞速复盘此前卷宗记载、河道图谱、隐宗惯用机关路数。谢晏辞与苏清砚分赴北疆、东南死战，将西南命脉交于他手，他便绝无半分退路。
十日棋局，三方皆战，他这一路，是举国粮道最后的生机。
“取河道舆图。”周戈沉声吩咐。
士卒迅速铺开巨幅舆图，平铺于江岸青石之上，千里河道、九曲支流、暗闸排布、岩层走势，尽数清晰罗列。
周戈指尖落在三道铁闸的排布点位上，眉眼骤然一凛。
三道暗闸，并非横向并排封锁，而是呈三角阵势嵌于江底，互为支点、互为锁扣。一闸承压，两闸固位，三闸联动，死死锁住整条江流水压。寻常机关之术、外力破解，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更关键的是，三道闸口的机关枢纽，根本不在江岸、不在水面，而在江底最深的暗穴之中。
“机关在水下。”周戈一语洞破关键，“隐宗锁河，不靠岸上卡扣，不靠水面闸机，靠的是江底百年暗枢。”
水师统领脸色煞白：“水下暗穴？如今江水湍急、水压滔天，且水下必有暗线死士埋伏，贸然下水，九死一生！”
“我去。”周戈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上前劝阻：“周大人！万万不可！水下凶险莫测，暗枢诡异，还有死士潜伏，您身为统帅，岂能亲身涉险！”
周戈抬手制止众人劝说，目光坚定，望着滔滔锁死的江水，语气沉稳有力：“我是此处统帅，我不去，谁去？”
“你们善水战、守江岸，却不通隐宗机关图谱、不懂暗枢破解之法。卷宗我熟、布局我懂、路数我清，唯有我下水，才有一线破局之机。”
少年往日素来鲜活跳脱、莽撞直率，此刻立于生死关头，却沉稳得令人心惊。
历经无数风雨棋局，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跟在二人身后、需要庇护的少年郎。谢晏辞教他沉定，苏清砚教他细致，乱世棋局磨他心性、炼他风骨，如今的周戈，已然能独当一面、敢以身赴局、敢扛山河重担。
“传令。”周戈褪去外层甲胄，只留轻便水靠，语速利落，排布后事，“我下水之后，全军严守江岸，不许任何人擅动、不许任何人下水接应。但凡岸边有黑影异动，即刻斩杀，不必请示。”
“若我两柱香之内未浮出水面……”他话音微顿，眼底闪过决绝，“即刻飞报京城，告知二位大人，西南闸局无解，不必牵挂，全力死守另外两路棋局即可。”
话音落地，众人心头沉重，无人应声。
周戈却咧嘴一笑，褪去凝重，露出几分往日少年洒脱：“别摆哭脸，我未必会死。我跟着二位大人闯过无数死局，哪一次不是险中求生？这次也不例外。”
说完，他不再多言，俯身扣紧水靠，深吸一口气，身形一跃，径直跳入冰冷湍急的江水之中。
扑通一声轻响，江面水花翻涌，转瞬平复。
少年身影沉入滔滔江水，瞬间被暗沉水流吞没，再无踪迹。
江岸之上，全员屏息凝神，紧握兵刃，死死盯着江面。风声寂静，江流无声，唯有时间一寸寸煎熬流逝。
水下世界，幽暗刺骨。
江水冰冷刺骨，水压层层挤压周身，耳膜轰鸣刺痛，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将周遭所有视线彻底吞噬。唯有上游微弱的天光透过水层，洒下几缕细碎摇曳的光斑，勉强能看清身前数尺的浑浊水流。
周戈咬紧牙关，强行压下胸腔翻涌的闷胀感。他自幼习武，水性远超常人，可此刻江底水压骇人，加之深秋江水凛冽，每往前游动一寸，都要耗费数倍气力。
他心中无比清醒，此刻半点慌乱不得。
隐宗的三角锁闸布局，他早已在舆图与陈年卷宗中烂熟于心。三道铁闸互为制衡，真正的总枢机括，藏在最中间主闸下方的岩层暗穴之内，那也是整片河道最凶险的死地。
他双腿轻摆，身形贴着江底乱石悄然潜行，尽量不搅动水流、不激起波澜。江岸潜伏的暗线只能观望水面，水下的所有杀机，都要靠他一己肉身硬闯。
越靠近主闸，水流越是紊乱汹涌，暗流横冲直撞，数次将他身形冲得偏移方位。粗糙的水底碎石刮擦过水靠，磨得皮肉生疼，冰冷江水渗入衣料，冻得他四肢发麻，几乎僵硬失控。
堪堪游至主闸下方，一座嵌在岩层中的黝黑穴口，终于出现在视野深处。
暗穴幽深漆黑，洞口萦绕着凝滞死寂的水流，没有半点活水流动的迹象。周遭石壁布满百年水锈与青苔，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单单是伫立在外，便让人心生寒意。
就是此处——西南漕河百年锁局的核心。
可就在周戈准备俯身钻入暗穴的刹那，身侧水流骤然异动！
三道细微却迅猛的水纹从三面同时合围而来，无声无息，封堵住他所有退路。对方深谙水下作战之术，不扰水流、不提前暴露，专挑他临近机括、心神专注的瞬间突袭，阴狠刁钻到极致。
周戈瞳孔骤缩，瞬间侧身翻转。
下一瞬，三道泛着冷光的短刃划破浑浊水流，贴着他肩头堪堪擦过，锋利刃口直接划破外层水靠，带起一缕温热鲜血，瞬间被冰冷江水冲散消融。
三名水下死士！
他们全程蛰伏江底，守在暗穴之外，不求拦截探查，只求斩杀每一个靠近机关核心的人，是隐宗留在河道的最后一道绝杀防线。
昏暗水下，人影交错，杀机丛生。
死士不通言语，出手便是杀招，短刃专攻咽喉、心口等致命要害，招招狠绝，不留半分余地。幽暗无光的环境、汹涌强横的水压、束手束脚的身法，让这场厮杀远比岸上对决凶险百倍。
周戈强忍肩侧伤口的刺痛，摒弃所有花哨招式，只求快、准、狠。他深知水下缠斗耗氧极快，拖延片刻便是死路，唯有速战速决，才有机会破闸生路。
他借着水流摇摆的掩护，身形骤然下沉，避开正面刃锋，同时手肘蓄力猛撞，精准砸在其中一名死士心口穴位。
水下闷响低沉，那名死士浑身一僵，气息瞬间紊乱，手中短刃脱手飘飞。周戈顺势夺刃，手腕翻转，利落封喉。
一瞬之间，一人落败。
剩余两名死士见状，非但不惧，反倒攻势更烈，左右夹击，死死缠堵他的去路，妄图以消耗战拖垮他的体力、耗尽他的气息。
周戈心神沉定，眼底再无半分少年稚气。
他想起谢晏辞教他的绝境稳心之法，想起苏清砚破案时的细致缜密，想起东南、北疆两地，两位大人正在千里之外拼死扛局、以身涉险。他们无人退路，他亦无。
西南粮道一断，东南数万饥民无粮可救，北疆守军粮草断绝，举国棋局全盘皆崩。
他不能败，也死不起。
心念骤坚，周戈招式陡然凌厉爆发，借着一股逆流浮力，身形骤然旋身，短刃横扫，逼退双人合围，同时脚尖精准点在水底岩层凸起处，借力猛地窜入暗穴洞口。
两名死士紧随其后，紧追不舍，黑影紧随他钻入幽暗穴口。
暗穴之内空间狭窄，无辗转腾挪之地，是真正的狭路相逢、生死一搏。石壁密闭，水流凝滞，氧气愈发稀薄，胸闷窒息的感觉死死攫住周身。
周戈屏气凝神，目光死死锁定穴内中央的一座古老石盘机关。
石盘布满繁复交错的百年纹路，正是三道铁闸的联动总枢。纹路交错成三角闭环，与江面三闸布局完美呼应，一旦错动半分，便会触发反噬机关，震裂江底岩层，酿成堤毁水淹的滔天大祸。
身后冷风刃至，死士绝杀已然近身。
周戈不回头、不躲闪，赌上所有生机，抬手按照卷宗记载的破解顺序，指尖飞速拨动石盘纹路。
一格、两格、三格……
指尖每动一分，周遭岩层便微微震颤，水流剧烈翻涌，整座暗穴嗡嗡作响，可怖的反噬之力层层压来。
就在短刃即将刺中他后心的刹那，石盘最后一格纹路归位！
咔——！
一声清脆厚重的机括响动，穿透江水嗡鸣，响彻整条江底。
下一秒，原本死死锁死江面的三道巨型铁闸，自上而下、缓缓抬升！
积压多日的江水瞬间奔腾涌动，死寂的江面骤然活泛，滔滔江流顺势北上，断绝多日的南北水道，一瞬贯通！
暗穴内的两名死士浑身一震，看着骤然解锁的机关，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隐宗百年无人可破的三角锁河局，竟被这个年少官吏，硬生生在绝境之中撕开生路！
周戈趁二人失神瞬息，反手出刃，利落终结缠斗。
做完这一切，他胸腔氧气彻底耗尽，眼前阵阵发黑，肩侧伤口失血刺骨，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再也支撑不住，身形顺着流动江水，缓缓向上浮升。
江面之上，煎熬已久的士卒们忽然看见停滞多日的江水奔腾北上，堵塞的船桅缓缓浮动，沉寂的河道重获生机。
“闸开了！锁河局破了！”
欢呼声冲破江岸死寂，响彻天地。
众人定睛望去，一道单薄的少年身影，顺着江流缓缓浮出水面。
他衣衫尽湿、面色惨白、肩头带血，气息微弱，却在浮出水面的那一刻，艰难抬手，比出一个稳妥的手势。
西南，大局稳住。
千里之外，禁苑地宫。
白衣人静静感应着河道机关尽数崩解的动静，眼底悠然的从容，第一次裂开一丝缝隙。
“倒是小看了这少年。”
“三路死局，本以为最少崩一路，没想到……竟是全员硬闯出关。”
他抬眸望向虚空，笑意淡凉，带着愈发浓烈的博弈兴致。
“也好。”
“三路皆活，棋局才够精彩。”
“十日棋局，第四日，真正的杀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