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天光尚且温柔绵软，谁也未曾料到，入夜后的阿勒泰草原，性情会骤然逆转。
初更时分的风只是轻轻摩挲草尖，可到了夜半，狂风陡然暴涨。呜呜呼啸的风声自雪山峡谷奔涌而出，席卷整片旷野，重重拍打着毡房的羊毛壁，沉闷的撞击声一阵接着一阵，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力量在外面不停冲撞。
最先感知危机的是羊群。细碎焦躁的咩鸣此起彼伏，撕碎深夜的宁静。青草被狂风压得成片倒伏，风声、草浪喧嚣、羊的惊叫混杂一处，原本安睡的春牧场瞬间陷入慌乱。
莎吾烈是被呼啸的风声惊醒的。原本蜷缩在毡垫被褥里安稳熟睡，眉头骤然蹙起，睫毛猛地颤了颤，瞬间睁开双眼。身子下意识绷紧，猛地坐起身，散乱的发丝贴在微凉的脸颊上。眼底还残留睡意的朦胧，转瞬便被浓烈的慌乱侵占，她屏住呼吸，听着外面越来越急促的声响。
毡房内火炉早已燃尽，只剩一点微弱余温，寒气顺着毡布缝隙丝丝缕缕渗进来。她来不及裹紧厚重的外套，赤脚踏上温热的毡垫，匆匆起身一把掀开厚重的毡门帘。
刺骨的晚风扑面而来，吹得她身子不由得向后一晃，可她没有后退半步。门外夜色浓得化不开，乌云从雪山快速聚拢压下，远处羊圈传来羊群愈发凄厉的躁动叫声，听得人心紧紧揪起。
“不好，要下暴雨了。” 莎吾烈低声自语。春末的暴雨格外凶险，新生小羊羔体弱畏寒，一旦被冷雨浇透，或是被狂风吹散，很容易冻伤，甚至遭遇不测。
身后传来布料响动，阔孜阿帕也醒了。老人披上厚重羊毛长袍，动作迟缓却十分稳当，快步走到门口望向漆黑的草场。历经无数游牧寒暑的洗礼，她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只剩沉甸甸的凝重。
“是雷雨前的暴风，来得急、来得猛。羊圈西侧栅栏下午修补过，但边角松动，怕是挡不住狂风，小羊羔容易钻出去跑散。”
话音刚落，远处的夜色里，传来急促又扎实的脚步声，正飞快向毡房靠近。
是叶尔肯。他一身深色厚外套，帽子被风吹到背后，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与脖颈。大步奔跑而来，每一步都踩得坚实。赶路带来的薄汗混着夜风，贴在肌肤上。
“阿帕，莎吾烈！西边风口的栅栏松了，我刚才远远看见几只小羊往坡下跑了！再晚一步，就要冲进沟谷里了！”
莎吾烈心里一紧，想也没想就要冲进黑夜。
叶尔肯伸手稳稳拽住她的手腕，力道克制牢靠，及时拦住冲动向前的少女。天黑路滑，坡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沟，贸然冲过去太危险。
“天黑路滑，风太大，你一个人下去危险。坡下有暗沟，看不清路，容易摔。我去追跑散的羊羔，你留在羊圈，把扎堆的小羊往内侧赶，堵住松动的栅栏缺口。”
莎吾烈脚步顿住，抬眼看向漆黑无边的旷野，心底的慌乱被他沉稳的语气稍稍抚平。她轻轻点头，手腕没有挣扎，乖乖停在他掌心片刻，随即轻轻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温热的触感。
“好！我一定守好羊圈，一只都不让跑出去！”
阔孜阿帕从容开口：“我去拿麻绳、木钉和防雨毡布！风马上带雨，动作都快些！”
三人瞬间分工妥当，牧区长大的少年少女，早已习惯在风雪危机里默契配合，无需多余的言语。
叶尔肯不再耽搁，弯腰压低身形抵抗狂风，朝着下坡沟谷的方向奔去，身影很快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莎吾烈立刻转身冲向羊圈。圈内只有微弱星光，羊群躁动不安，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不停冲撞着木质栅栏，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异响。她张开双臂，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安抚慌乱的羊群，引导小羊往避风的内侧角落靠拢。老牧羊犬库兹紧随身旁，来回奔走，把想要靠近缺口的羊羔驱赶回去。
风势越来越狂躁，天边隐隐滚来闷雷，空气里弥漫着冰冷的雨雾。莎吾烈快步冲到栅栏缺口，双手死死扶住晃动的木栅栏，用尽全身力气抵住狂风的推力，指节绷得泛白。就在她快要力竭的时候，夜色里传来羊羔细碎的叫声，叶尔肯回来了。
他怀里小心翼翼护着两只瑟瑟发抖的小白羊羔，用身躯替它们隔绝狂风冷雾，逆风跋涉归来。把羊羔安稳放进羊群之后，他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栅栏的另一侧。两人一左一右，共同扛住狂风的冲击。
“辛苦了，我来稳住，你松手缓一缓，手臂会酸麻的。”
莎吾烈稍稍松开力道，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侧头与他对视。昏暗夜色之中，目光相撞，连日相处滋生的温柔，在风雨里悄悄漫开。
阔孜阿帕抱着工具快步赶来。叶尔肯单膝跪地，借着星光将栅栏捆扎固定。莎吾烈撑开宽大的防雨毡布，踮脚扯平盖在羊圈顶上。
就在最后一角毡布固定完成的瞬间，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滂沱大雨倾盆而下，风声、雨声、雷声交织回响。
三人站在羊圈旁，看着圈内归于安稳的羊群，齐齐松了一口气。雨水打湿发丝衣衫，浑身浸着凉意，心底却是滚烫。
叶尔肯抹掉脸上的雨水，轻声说道：“幸好有你，一只羊都没丢。”
莎吾烈抬眼望他，雨珠挂在睫毛上闪闪发亮，眉眼漾开柔软笑意：“是你跑得快，把小羊都找回来了。”
茫茫雨幕笼罩草原，少年少女并肩而立，没有热烈的告白，可风雨之中的彼此守护，早已胜过万千情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