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夜雨终是伴着三更的晚风缓缓落幕。天边厚重的乌云层层褪去，被澄澈的天光一点点揉碎、吹散。长夜的凛冽喧嚣尽数归于平静，整片阿勒泰牧场，在微凉的晨雾里慢慢苏醒过来。
夜色彻底散尽，拂晓的微光漫过连绵的雪山，铺洒在一望无际的草地上。经过一夜风雨洗礼，青草褪去尘土，绿得鲜亮通透，每一根草茎上都缀满饱满晶莹的露珠。微风掠过，露珠簌簌滚落，砸进湿润泥土，草木的清芬混着雨后泥土独有的温润气息，在旷野之间四处弥漫。
羊群已经安稳休憩。昨夜一番折腾，大大小小的羊只温顺地挤在羊圈避风的内侧，蓬松的绒毛被晨光照得柔和发亮。小羊羔蜷缩在母羊身侧酣睡，偶尔溢出一两声软糯的咩叫。连夜加固的木栅栏稳稳伫立，防雨毡布平整铺开，牢牢守护着这一片春日新生。
莎吾烈在融融暖意之中缓缓睁开双眼。睫毛轻轻颤动，惺忪睡眼慢慢张开，身体微微舒展，紧绷了一整夜的筋骨终于得到放松。昨夜惊心动魄的风雨已经远去，只剩下心底淡淡的余悸。
毡房缝隙钻进来清晨的凉风，裹挟着露水与青草独有的清甜。火炉重新燃起，干柴噼啪轻响，袅袅炊烟顺着天窗缓缓飘向天际。她起身掀开毡门帘迈步走出去，扑面而来的是雨后清晨独有的清新气息。
一夜风雨洗过的天空，蓝得纯粹干净。远处雪山覆着皑皑白雪，在初阳之下泛出柔和光晕，薄薄云雾缠绕山腰。辽阔草原安安静静，唯有风拂草叶，发出沙沙不绝的轻响。昨夜惊雷暴雨，恍若一场仓促旧梦，唯有脚下湿润的泥土，证明那场危机真实发生过。
“醒了？”
一道清润温和的少年声音在身侧响起，褪去昨夜风雨中的急促沙哑，听来安稳妥帖。
莎吾烈转头望去，叶尔肯正站在羊圈边上。他换下昨夜被雨水浸透的外衣，一身干净浅布衣衫，晨光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他正弯腰，手指按压一根根木钉，仔细复核栅栏的牢固程度，不放过一处细小隐患。忙完手中的活，他抬眼望过来，看见莎吾烈，眼底自然而然漾开浅浅笑意。
“夜里风急雨大，我早起再查一遍栅栏，免得还有松动的地方。羊群都安稳着，一只都没少。”
听到这句，莎吾烈悬了一整夜的心彻底落定。她缓步向前走，裤脚被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丝丝凉意漫上来。目光扫过修葺完整的羊圈，看着圈内安然的羊群，心底漫开一阵暖意。
“幸好昨夜我们赶得及时，小羊羔都好好的，没有冻伤受惊。”
风轻轻拂过草甸，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交叠落在青翠草地上。昨夜危急关头并肩抵御狂风的记忆，此刻在心底慢慢沉淀，生出几分朦胧柔软的悸动。
叶尔肯的视线不经意落在她的手腕，那里还留着昨夜死死抵住栅栏压出的淡淡红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声音放得更轻：“昨夜抵栅栏累坏了吧，手腕都压红了。”
莎吾烈下意识看向自己手腕，浅浅印痕依旧清晰，昨夜手臂酸胀的感觉已然消散。被他这般细致地留意，脸颊悄悄晕开一层薄红，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唇角却压不住浅浅笑意。
“没事的，早就不疼了。比起你跑下坡追羊羔，淋了一路冷风，这点累根本不算什么。”
两人静静立在晨光之下，晚风温柔，草露清甜，无需过多言语，心底已经满是通透的暖意。
不远处，阔孜阿帕的呼唤悠悠传来。老人端着木碗站在毡房门口，热气袅袅的奶茶散发醇厚香气，招呼两个孩子回去取暖。
老牧羊犬库兹慢悠悠踱步过来，亲昵地蹭过莎吾烈的手背，又绕到叶尔肯脚边打转，尾巴轻轻摇晃。
青石台上摆放好两碗奶茶，奶皮浮在茶汤之上，腾腾热气驱散清晨残留的寒凉。
莎吾烈端起陶碗，指尖感受瓷面传来的温度，小口啜饮。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一夜风雨带来的疲惫一点点被抚平。
叶尔肯望向沐浴在晨光中的少女，心底思绪翻涌。从前他总以为，辽阔旷野多是孤身独行的寂寞，可经过那场暴雨，他才明白，风雨之中有人并肩，才是草原最难得的安稳。
“以后再遇风雨，我都会在。” 他的声音很轻，随风散开，是草原少年质朴郑重的许诺。
莎吾烈抬眼望向他，眼底盛满晴空的光亮，轻轻点头：“我也是。”
春风卷起漫天轻柔的风絮，飘飘扬扬，落在肩头、发梢。少年少女之间那份懵懂含蓄的心动，就这般藏在晨露与风絮之中，安静地生根生长。远处雪山静默无言，静静见证着草原上这份不事张扬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