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军合兵之后,甄阜将大营向北移数里,屯于沘水、黄淳水之间河滩。莽军大营连绵数里,数十座大小营垒相互勾连。
正中间是夯土加高的中军台,是甄阜和梁丘赐的主将幕府,外立巨大新莽制式大旗,旁设旗鼓亭。大鼓分列两侧,是全军的号令中枢。幕府搭建宽大帆布大帐,外围环绕亲卫甲士营帐。
四周层层分布灰黑色麻布帐幕,是普通士卒使用,一排排整齐排布,留出宽阔马道、人行通道。帐外随堆放方戈矛、长戟、环首刀等武器。
夯土矮墙环绕,壕沟、荆棘拒马布于外围,高地木制望楼林立,布有弓箭手。不愧是南阳正规官军,虽其势衰减,攻守易行,却不见丝毫慌乱。军营内号令森严,士卒甲胄齐备,队列有序,早已结成阵势。等着联军来犯。
时节已入寒冬,草木枯黄,北风凛冽,河滩寒风穿营而过。莽军阵营散发出一股肃杀之气。
刘縯带着联军冲至莽军营前不远处才停下来,一字排开。刘縯一身甲胄,勒紧缰绳,立于阵前,右手持刀,向前斜举。
“诸位还记得小长安聚吗?”
“那里埋着我们的父、兄、妻、子!甄阜、梁丘赐助纣为虐,屠戮我宗族、百姓,焚我乡野。今日便是我们讨还血债的时候!”
联军阵中舂陵兵瞬间沸腾,士卒举着戈矛嘶吼,不少人眼眶通红。新市兵、平林兵此刻也被这股悲愤裹挟,士气渐至巅峰。
我骑马跟着刘縯身后,眼前恍惚闪过小长安逃亡路上景象,闪过刘元决绝的表情。复仇就在眼前,可我心中却并非只有愤怒,还有沉甸甸的悲凉。
“杀!”
随着刘縯一声令下,联军向着莽兵营寨冲去,依旧刘縯旧部在中,新市兵在左翼,平林兵和张昂所率下江兵在右翼。再分出前军、后军。此时前军冲锋,后军待命。
等前军冲至近前,莽兵营中鼓声炸响,一轮密集的箭雨袭来,联军前方士卒,有的举盾,有的挥舞兵刃格挡,也有些人中箭倒地。冲锋之势并没有就此停下,趁着箭雨的空档期,刘縯依旧带着联军士卒冲锋。联军的冲锋阵型是横向排布的长阵,因此射来的箭矢大多都落空了,但每一轮箭矢过后,还是会有不少士卒倒地。身边的舂陵子弟,有人大腿中箭,栽倒在地;有人甚至脖子被箭矢贯穿,鲜血激射,也有箭矢射中我腹部,虽隔着防弹衣,依旧震的我腹部一颤,闷哼一声。
待前军已冲至距莽兵军营不足百步,突然刘縯避闪不及,左手小臂中了一箭。连忙挥刀挡下又一只箭矢,他忽的将刀举起,大喝一声“退!”身边亲卫拼死护住左右。
莽兵营中又响起擂鼓之声,紧接着喊杀之声四起。数千的刀兵、枪兵冲出营门。原来是甄阜眼见联军出现伤亡,且主将刘縯负伤,哪里忍得了这等良机,立刻下令追击。
退不到百步,莽兵便与撤退的前军交上手,联军被迫迎战,且战且退,阵势保持尚好,并没有被杀出缺口。我依旧用之前在长安聚的手法,一连击杀了五六个冲至身前的莽兵。而刘縯情况略显不妙,只剩右手又要挥砍,又要格挡,身边的士卒又接连倒地。
待退至近二百步,前军阵中忽的有人高举阵旗,左右摇晃。此时后军才如梦初醒般,突然杀向前。随着联军后军的加入,原本战场上莽兵的人数优势,又变成了联军人数占优,局势再次逆转。
甄阜眼见莽兵伤亡陡增,一时间也撤不回来,只得继续派遣士卒冲出营寨,加入到平原之上的战场。双方彻底绞在了一起。
两军都已断绝退路,如今凭借一腔孤勇,奋力拼杀,伤亡也越来越多。莽兵饿着肚子,其势渐衰,而联军吃饱歇足,带着满腔愤怒,竟杀的莽兵节节败退。甄阜只得继续派出士卒,填补战场空缺。凭借着人数和装备的优势,慢慢挽回颓势。
我此时已退回阵中,莽军到底有人数优势,联军一时不得寸进。我环顾四周,只见联军右翼似乎情况不对。张昂部的下江兵接战片刻,伤亡刚起,便缓缓后退。他这一退,连累的平林兵部侧面暴露,顿时廖湛压力大增。
我眼前又闪过小长安聚惨败的画面。如此发展下去,岂不是重蹈覆辙。我赶忙招呼队伍身边的几十个舂陵兵,随我赶去右翼支援。
我先骑马赶到,加入右翼战场。边打边往张昂身边靠去,到几步远处。高声质问道:“张将军,你们下江兵在上唐也是这么打的吗?”
张昂闻言只是冷哼一声。
见状我指挥赶来的舂陵兵,随着我向前冲杀,又将阵线给顶了回去。张昂见状,也只好指挥左右奋力向前杀敌。之前在辩论中就输我一阵,如今战场上再输我,面子上就挂不住了。
就在此时,左翼岸边又传来更大的喊杀声,随后惊呼声四起。
原来是之前在黄淳水对岸的王常率领的下江兵部,昨夜已秘密渡河,如今对岸留下的只是少数做饭的士兵和一座空营。
只见王常高举长刀,指挥着数千久经战阵的士卒,避开平原上的混战区域,像一把锋利的矛,直奔甄阜的中军大帐而去。
此刻甄阜大营只留卫兵,营内空虚。见状心生恐惧,连忙指挥莽军右翼脱离纠缠,火速回防。新市兵眼见如此情况,又怎么会让他们轻易溜走。之前小长安聚惨败,众人都对新市兵左翼被破心有怨念,如今一雪前耻的机会来了。新市兵中猛的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加之莽军右翼仓促回防,阵型断裂。王匡见状,立马带着人猛击空隙处,将莽军阵型彻底斩断。
莽军右翼被新市兵牵制,回防速度受到影响,等王常的下江兵部冲至营门前,也仅回来千余人。在下江兵猛力的冲击下,很快溃散。
梁丘赐见状,又抽调中军紧急回援,又让舂陵兵部占了空子。
莽军阵线在联军持续的冲击下,被分成了几块。逐渐被联军所包围。
甄阜在高台上眼看着自己的大军崩溃,内心生出恐惧与绝望。什么也不顾了,带着卫兵,收拢退回退回来的梁丘赐部的少量士卒没命的向着北边逃去。
……
黄淳水自南向北流淌,往前又改道向东。此刻像一堵冰冷的墙,挡住甄阜逃跑的去路。
甄阜逃至河边,可河上的浮桥早已被甄阜亲自下令摧毁。滔滔河水横亘在前,无船可渡。
身前是吞噬生人的冰冷河水,身后同样是吃人的虎豹豺狼。甄阜已深陷绝境。不知道他此刻有没有后悔当日小长安聚一战,没有一鼓作气、乘胜追击;有没有后悔当日拆了这救命的浮桥。身后喊杀声四起,怕是也容不得他多想。
面临绝境,甄阜和梁丘赐又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梁丘赐心一横,带领为数不多的士卒回身向着追击的联军猛冲而去,想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
甄阜则卸下战甲,率先跳入冰冷的河水中,想抓住老天爷手里那一丝丝脆弱的生机。
等我随着队伍赶到黄淳水岸边时,梁丘赐已然在乱军中战死,几个士卒正抬着他的尸体走到刘縯面前;甄阜则还没游到黄淳水中央,便挣扎了几下,彻底的沉入水中,久久不见浮出水面。
刘縯驾马赶到,左臂伤口处已经缠上了麻布,他静静地盯着水面,没有如王匡般狂喜大笑,只剩长久的沉默。
“小长安的亡魂,今日,可以安息了。”
可望着这断矛残甲散落一地,尸身层层叠叠的场景,心头并无快意。无论是僵卧在地的莽军士兵,或是身后欢呼的舂陵子弟、绿林系士卒,都是这乱世里身不由己的普通人。天下流离之人何止万千,所谓「终结乱世,安定天下」之志,也是用无穷白骨铺就的。
这般流血厮杀,也仅仅只是开端罢了。
黄淳水岸的血水尚未退去,河滩上已然一片喧闹。大量的新市兵、平林兵士四散奔走,争抢甲胄、兵刃、战马等,有人甚至为了尸体上的财物互相推搡。
刘縯志在兴复汉室,本就不看重眼前的金银财宝之类。倒是大大方方的让绿林系先取。
绿林系与刘縯如今虽合兵一处,志不同,道暂合。此刻潜藏的嫌隙,日后恐怕是要造成难以调和的裂痕。
虽说是为了团结各部,可刘縯一味的退让却让我十分不解,刘縯只说“如今势孤,也是无奈之举。”。
……
在彻底的击败了甄阜、梁丘赐以后,刘縯的声望越来越大。
在之后的半个多月里,陆续有附近各县的流民、莽军降卒、原本在观望的各地豪强等加入到义军的队伍里。义军的规模竟达到九万之众,棘阳城外密密麻麻的军营将城池都围了一圈又一圈。
这其中也包括了之前一直在新野观望的阴氏,阴丽华兄长阴识带着族内年轻子弟及门客等一干人来到棘阳投奔刘縯,族内老人和阴丽华等妇女家眷倒是继续留在新野打理着族内事务。
刘縯在军营里接待了阴识,同时在场的还有邓晨、李通、朱祐和我。
邓晨似乎觉得大仇得报,加之大胜之后,邓氏族中反对的声音少了。心情也好上不少,还有心思打趣我
“文叔,你小舅子来了。”
“文叔,但你未婚妻没来。”
整的我一阵无语。
阴识说之前族中尚有远在长安的族人未能回来,所以担心起事后白白会让他们丢掉性命。于是晚了一些时日。
刘縯大手一挥,“无妨,身为族内主事之人,以族人性命为先,此乃人之常情。如今能带着人马和这许多钱粮前来助我刘氏。我刘伯升定会铭记于心。”
一旁的李通却不以为然。要知道他起事时,他父亲李守尚在长安为官,李守不知何原因没有及时离开长安,后东窗事发,受他牵连被王莽斩了。
……
之前打了胜仗以后,刘縯对于战利品的「不屑争夺」的态度在这里就产生了影响,因为士卒都是要吃饭,为了从战争中得些好处的。于是抢走最多物资的新市兵和下江兵的队伍都扩充至两万七八。而声望最高的刘縯部,却只有不足两万人。连当初最弱的平林兵的士卒数量都与刘縯部相差无几了。
刘縯似乎仍然不担心这些。不知道他是真不关心,还是天生的政治敏感度不够。若是往后的某一天产生矛盾,联军刀口向内,那刘縯必是要吃大亏的。连我都替他着急,却也只能是干着急。
自从甄阜和梁丘赐覆灭以后,南阳郡内可以调动的在野外作战的机动部队就损失殆尽了。剩余的新朝莽军都只能据城而守。如今驻守宛城的正是之前从棘阳主动退走的岑彭。只因之前未曾交战便将棘阳拱手送给了刘縯,甄阜对岑彭也是大为不满,于是在意图歼灭刘縯联军的战斗中,甄阜并未带上岑彭,只留下三千守城官军给他。
于是联军在棘阳附近倒过上一段松快日子。每日除了整顿兵马,剩下的就是饮酒作乐。对于绿林系的将领来说,比之前藏身山林的日子自是好上太多,只觉好不快活。
虽然宛城只有三千守军,但宛城城墙高大,城防设施完善,也不是短时间内能直接攻下的,且强攻的阵亡不可估量。于是在联军各部将领的商讨之下,决定围困宛城,意图使其不战而降。
之前,刘縯大败甄阜的消息传到了王莽那里,王莽震怒,也终于对刘縯忌惮起来。于是下令驻扎在南郡的纳言将军严尤和秩宗将军陈茂北上南阳,进驻宛城,以阻挡刘縯北上的路。
「纳言将军」这称呼极为熟悉。原来是刘秀叔父刘良的旧识,似乎关系极好。还在舂陵时,每逢刘縯有点要造反的意思,刘良苦劝不听,便说出“我要上纳言将军那去告你!”严尤也是新朝名将,于是王莽才将这重要的军事行动交给他。
严尤已然带着三万官军北上了,绿林系的将领们仍然在棘阳城里作乐。我几次劝说他们该拔营了,都无动于衷。之后在刘縯的力排众议之下,联军终于动身了。围困宛城计划的第一站,就是宛城西南,距离宛城最近的淯阳。而淯阳恰好也是严尤北上进驻宛城的必经之路。
在我一再催促之下,刘縯所率义军一路急行军。如今只刘縯一部的人马也足以轻松拿下淯阳,绿林各部似乎害怕刘縯拿下淯阳之后独吞了粮草和财物。于是跟着队伍后面,也丝毫不放慢脚步。
联军行至距离淯阳仅仅十余里的地方,前方探路的轻骑斥候突然返回报告:“淯阳城西南发现大队的官军人马,数量在三万上下。”
我心里一松,暗道:“还好赶上了。”
要说刘縯这横胆的性格次次打仗都喜欢破釜沉舟、激发士气这一套。这一次遭遇战也不出意外。
刘縯立刻召集联军各部将领,先是召开誓师大会,然后又公开焚烧军中粮草,甚至把煮饭的锅碗瓢盆、坛坛罐罐之类的也砸了个稀巴烂。然后带领的联军的前军轻装疾行,总算在淯阳城南面的平原之上,堪堪将严尤部挡在了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