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周婆把碗一放,淡淡地说了句:“我想回老房子住一段时间。”
周建国正在看报纸,抬起头,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妈,您说什么?”
“我说,我想回老房子住。”周婆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就我一个人。”
陈秀兰正在收拾碗筷,动作顿了一下。她看了婆婆一眼,没有说话,但脸色明显沉了下来。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妈,您年纪大了,一个人住怎么行?”周建国把报纸折起来,放在一边,“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连个人都没有。筒子楼那边连个邻居都没有,您让我怎么放心?”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周婆拄着拐杖,站起身来,拐杖戳在地上咚咚作响,“就是回去住一段时间,又不是不回来了。”
“您回去干什么?”周建国也跟着站起来,语气有些急,“筒子楼那边现在都拆得差不多了,就剩下那么几栋破楼,您回去住哪儿?水电都不方便!”
“我住我原来的房子。”周婆看了儿子一眼,“那房子还在,我回去收拾收拾就能住。”
陈秀兰终于忍不住了。她把碗往水槽里一放,发出清脆的声响:“妈,不是我说您。您都七十二了,一个人住在那破地方万一出了事,谁负责?您要是出了事,让我们怎么跟街坊邻居交代?”
周婆看了儿媳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她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往房间走,背影佝偻而倔强。
“妈,您别走啊。”周建国跟上去,“咱们把话说清楚。您要是想回去看看,我陪您去,当天就能回来。您要是想住那儿,绝对不行。”
周婆停下脚步。她回过头,看着儿子,眼神很复杂。那双三角眼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建国,”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是很疲惫,“你就让我去吧。我想回去陪陪你们爷爷。”
周建国愣住了。
晚棠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看着奶奶,突然明白了什么。奶奶想回去,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爷爷。为了那个在凤凰花树下独自离开的老人。
“爸,”晚棠轻声开口,“就让奶奶去吧。”
周建国回过头,皱眉看着她:“你跟着胡闹什么?”
“我没胡闹。”晚棠站起身,走到奶奶身边,扶住她的胳膊,“奶奶想回去住一段时间,就让她去吧。我会每天去看她的,给她送饭,陪她聊天。”
周建国看着女儿,眼神里满是不解:“晚棠,你怎么也……你奶奶年纪大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爸,”晚棠看着父亲,眼神很坚定,“奶奶心里有数的。她不是小孩子了,知道照顾自己。”
周婆感激地看了孙女一眼。她拍了拍晚棠的手,没有说话。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微微颤抖着,像是承载了太多说不出口的情绪。
陈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脸色很难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是那双手紧紧攥着围裙,指节发白。
“行吧,”周建国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妈要去就去吧。但是说好了,只住一个月,一个月后必须回来。晚棠,你每天得去看看,有什么事赶紧回来告诉我们。”
周婆点了点头:“一个月,就一个月。”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晚棠每天都会去看奶奶。早上送饭,晚上陪聊,有时候还帮奶奶收拾收拾屋子。老房子虽然旧,但被奶奶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几个旧花盆,角落里堆着一些老物件,都是些老周家的老东西。
这天傍晚,晚棠像往常一样去老房子看奶奶。她推开那扇熟悉的门,喊了一声:“奶奶?”
没有人回应。
晚棠愣了一下,在屋子里找了一圈,奶奶不在。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拐杖放在床边,人却不知去向。她又走出楼道,在周围找了一圈,还是没看到人。
晚棠心里有些着急。她想了想,往楼下的凤凰花树那边走去。
那是棵很老的凤凰花树了,树干粗壮,树冠展开来像一把大伞。晚棠走过去,远远地看到树下坐着一个人影。
是奶奶。
周婆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似乎在哭。那张照片已经发黄,边角都卷了起来,显然是经常被人拿在手里看的。
晚棠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原地,看着奶奶的背影,没有上前打扰。
风吹过,凤凰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火红的花朵在暮色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诉说着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往事。一片花瓣飘下来,落在奶奶的花白的头发上。
晚棠看着奶奶的背影,突然明白了。奶奶回老房子,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在这里想念爷爷。想念那个在凤凰花开的五月,永远离开的人。
她站在原地,眼眶有些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