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深吸一口气,慢慢朝那棵凤凰花树走去。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奶奶。”她走到近前,轻声叫了一声。
周婆抬起头,眼眶泛红,泪痕未干。她看着晚棠,嘴唇动了动:“晚棠,你来了。”
“奶奶,您怎么一个人坐这儿?”晚棠在奶奶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东西上。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边角卷曲,显然被人反复抚摸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剪着短平头,浓眉大眼,长得很端正。男人站在一棵小树苗旁,嘴角带着笑,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高兴的事。
“这是……”晚棠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爷爷长什么样子。
“这是你爷爷。”周婆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晚棠看着照片,试图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到父亲的影子。左眉上方那道疤,父亲也有。
“爷爷……长得真俊。”晚棠喃喃地说。
周婆苦笑了一下,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的人像:“你爷爷走的时候,我才二十八岁。”
她的声音平静,但晚棠能感觉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二十八岁,孤儿寡母的,我一个人把你爸拉扯大。”周婆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穿透了岁月,“其中的苦楚没人知道。”
晚棠握住奶奶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突出,布满老年斑,却依然有力。
“奶奶,这些年您辛苦了。”
“辛苦?”周婆摇摇头,“辛苦不算什么。我就是……就是有时候想起来,心里难受。”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凤凰花树。火红的花朵在暮色中轻轻摇曳,像是一簇簇燃烧的火焰。
“你爷爷最喜欢这棵树。”周婆说,“那年他亲手种的苗,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爷爷种的?”晚棠抬头看着那棵老树,树干粗壮,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嗯。”周婆点点头,“那年他刚从牛棚放出来,身体已经不太好了。非要种棵树,说以后我看到树,就能想起他。”
晚棠鼻子一酸。她突然明白奶奶为什么要回老房子了。这里有爷爷的回忆,有她最珍贵的青春,有那个在凤凰花树下永远离开的人。
“奶奶,您想爷爷了。”晚棠说。
周婆没有否认。她只是轻轻地抚摸着照片,像是抚摸着一段已经远去的时光。
“你爷爷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五月。”周婆的声音很轻,“凤凰花开得正好,他说要出去看看花。我说让他别去,他不听。他说就坐一会儿,结果……”
结果就再也没回来。
这句话奶奶没有说出口,但晚棠明白。
她往奶奶身边靠了靠,祖孙俩就这样坐在凤凰花树下,谁也没有再说话。风吹过,火红的花瓣纷纷飘落,像是下着一场红色的雨。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婆才缓缓开口:“晚棠,这些事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你爸也不知道。”
“为什么?”
“说了有什么用?”周婆叹了口气,“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说,那些年……那些年光是活着就已经很难了。”
晚棠看着奶奶,突然觉得奶奶不再是一个倔强的老人,而是一个有故事、有感情的人。那些她曾经不能理解的行为,此刻都有了答案。
“奶奶,以后您想爷爷了,我就陪您来这儿。”晚棠说。
周婆看着孙女,眼眶又红了。她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照片递给晚棠。
“晚棠,这张照片你拿着。”
晚棠愣了一下:“奶奶,您自己留着吧。”
“拿着。”周婆把照片塞进晚棠手里,“等我走了,你要替我保管好。”
晚棠眼眶一热:“奶奶,您说什么呢?”
周婆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孙女的手。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棵凤凰花树,眼神温柔而悠远。
“晚棠,你帮奶奶看看,那棵树上有没有鸟窝?”周婆突然说,“你爷爷以前说,等树长大了,要在树上给孩子们搭个鸟窝。”
晚棠抬起头,仔细看着那棵老树的枝叶。看了半天,她摇摇头:“没有鸟窝,奶奶。”
“那就是还没到时候。”周婆笑了笑,“你爷爷说的对,得等树长大。”
祖孙俩又坐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下来。筒子楼里有人家打开了窗户,飘出炒菜的香味。几个小孩从楼下跑过,嬉闹着追逐一只花猫。
“奶奶,您饿了吗?我给您买点吃的去。”晚棠问。
周婆摇摇头:“不饿。再坐会儿。”
又坐了一会儿,周婆才慢慢站起身。晚棠赶紧扶住她,生怕她有个闪失。
“奶奶,咱们回家吧。”晚棠扶着奶奶站起来。
周婆点点头,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棵凤凰花树,目光里有不舍,也有释然。
“走,回家。”周婆说。
祖孙俩相互搀扶着,慢慢往新家的方向走去。身后,那棵凤凰花树依然静静地站立着,火红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诉说着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往事。
回到新家,陈秀兰已经做好了午饭。看到婆婆和女儿一起回来,她愣了一下,随即上前接过婆婆手里的拐杖。
“妈,您去哪了?担心死我们了。”
“没什么,去老房子看了看。”周婆淡淡地说。
陈秀兰看了晚棠一眼,晚棠轻轻点了点头,母女俩谁也没有再问。
吃完饭,周婆回房间休息了。晚棠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凤凰花树发呆。那棵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手里那张泛黄的照片,被她紧紧攥着,仿佛握着奶奶一生的秘密与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