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
薄雾笼罩着筒子楼，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晚棠从新家出来，沿着熟悉的路往老房子走去。晨雾中，那些红砖墙显得格外安静，爬山虎的叶子湿漉漉的，滴着露水。
她推开老房子的门，奶奶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等她。窗台上那盆凤梨还在，叶子绿油油的。周婆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对襟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整齐的发髻。
“奶奶，走吧。”晚棠上前扶起奶奶。
周婆点点头，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房间。房间里很干净，床铺叠得四四方方，拐杖就放在床边。窗台上那盆凤梨静静立着，叶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走吧。”她轻声说。
从筒子楼到纺织厂家属院的新家，走了二十多分钟。周婆走得慢，晚棠也不催她。祖孙俩一路无言，但气氛比昨天轻松了许多。晨风吹过，凤凰花的香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到了新家楼下，陈秀兰正好从菜场回来，提着一篮子新鲜蔬菜。她看到婆婆，愣了一下，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地上。
“妈……”陈秀兰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僵硬。她没想到婆婆真的会回来，更没想到会这么快。
“诶。”周婆应了一声，眼神在儿媳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迅速移开。那双三角眼里的严厉少了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三个人上楼进了屋。周建国坐在藤椅上，看到母亲进来，赶紧站起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还堆着昨夜的烟头，他这两天也没睡好。
一家五口人坐在客厅里，气氛有些尴尬。晚舟还没起床，昨晚上网回来得太晚，这会儿还在房间里打呼噜。陈秀兰泡了几杯茶，每人面前放了一杯。茶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几片茶叶漂在水面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沉默。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凤凰花树的影子，斑驳陆离。
周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她清了清嗓子，看向儿子和儿媳。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微微颤抖着，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
“建国，秀兰，”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些年是我不好。”
陈秀兰愣住了。她没想到婆婆会说这种话，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被揉成一团，指节微微发白。
“太倔强了，不肯跟你们好好说话。”周婆继续说，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有时候话说得难听，你们别往心里去。”
周建国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裤腿。那条蓝色的工装裤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
“我这个人嘴硬心软，”周婆苦笑了一声，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刀子嘴豆腐心。心里不是那么想的，嘴上却不肯饶人。”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阳光慢慢移动着，从地板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
“我就想着，”周婆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当年分家的事，是我做得不对。但我也老了，有些话，拉不下这个脸来说。”
陈秀兰突然想起那些年。婆婆把老房子给了大儿子，自己和建国住在筒子楼里，那些委屈，那些眼泪，那些一个人偷偷抹黑的夜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妈，您别这么说。”陈秀兰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微微发红。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脸，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是我不好。年轻的时候不懂事，经常跟您对着干。您是长辈，我该让着您的。”
周婆看着儿媳，眼角有些湿润。她摇了摇头，那双三角眼里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柔。
“没有什么该让不该让的。”她说，“都是一家人，谁对谁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还能坐在一起吃顿饭。”
陈秀兰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脸，眼泪却越擦越多。这些年的委屈，这些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母亲和妻子，眼眶也红了。他站起身，给母亲倒了一杯新茶，轻轻放在她面前。茶叶在开水里打着旋儿，慢慢沉到杯底。
“妈，您喝茶。”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婆接过茶，笑了。这是她这么多年来，最开心的一天。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窗外的凤凰花树在晨光中摇曳，火红的花朵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新的生活，似乎就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