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陈秀兰起了个大早。
她从菜场买了新鲜的鲫鱼和排骨,又专门跑到南边的卤菜摊买了半只烧鸡。路过水果摊时,看到摊位上摆着黄澄澄的菠萝,她停下来挑了一个大的。
“哟,秀兰,买这么多菜,家里来客啊?”卖菜的刘婶探过头来。
“我婆婆要回来吃饭。”陈秀兰笑了笑,把菠萝放进菜篮里。
刘婶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敢情好,你们一家人总算是团聚了。”
陈秀兰没接话,提着菜篮子往回走。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条熟悉的筒子楼巷子。那里承载了她二十多年的记忆,有争吵,有眼泪,也有丈夫深夜归来时轻轻掩门的声音。
回到家,陈秀兰,系上围裙进了厨房。鲫鱼要红烧,排骨要炖汤,再炒几个清淡的小菜。她一边择菜一边哼着老歌,节奏永远慢半拍。
周建国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妻子在厨房里忙活,愣了一下。这些年,他们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吃饭时总是各吃各的,偶尔说几句话也是关于孩子。
“要我帮忙吗?”他走进厨房,站在门口。
“不用,你去看报纸吧,饭好了我叫你们。”陈秀兰头也不回地说,手上的动作没停。
周建国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他坐在藤椅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了慢慢抽着。烟雾缭绕中,他想起母亲刚才在客厅里说话的样子。那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人,刚才居然对秀兰说了“对不起”。
门铃响了。
晚棠打开门,看到是弟弟周晚舟。这小子今天穿得格外整齐,白衬衫洗得发白,裤脚也放了下来,遮住了那双脏运动鞋。
“姐,我回来了。”晚舟站在门口,眼神有些躲闪。
“回来了就进来,杵在门口干什么。”晚棠拉了他一把。
晚舟走进客厅,看到奶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张了张嘴,想叫什么,但那个称呼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没有叫出口。
“晚舟回来了。”周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奶奶。”晚舟低声叫了一句,走到另一边坐下。
电视里放着新闻,播音员在说最近厂里的改制情况。周建国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儿子回来了,点了点头。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在周家是常态。晚棠看着他们,心里有些酸涩。前世她没有机会看到这样的场景——父亲和弟弟能够这样平和地坐在同一个空间里,哪怕什么都不说。
“吃饭了!”陈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陈秀兰端上来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鲫鱼、糖醋排骨、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那只黄澄澄的烧鸡。桌子的正中间,放着一盘切好的菠萝。
周婆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眶又红了。
“秀兰,让你费心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陈秀兰摆摆手:“妈,您快尝尝我的手艺退步了没有。这些年光忙着上班,也没怎么好好做过饭。”
周建国给自己倒了一杯老白干,仰头喝了一口。酒过三巡,他的话也多了起来,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厂里的事。说车间里的机器,说那些老同事,说吴德水最近又来找他下棋。
周晚舟虽然没怎么说话,但脸色缓和了很多。他低着头扒饭,偶尔夹一筷子菜,动作很轻。晚棠注意到,弟弟的筷子总是朝着那盘炒青菜去的,烧鸡和排骨他一块都没碰。
“晚舟,吃肉啊。”陈秀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儿子碗里。
“妈,我自己来。”晚舟把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晚棠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了感激。她知道,这个家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么不容易。母亲的隐忍,父亲的沉默,弟弟的叛逆,奶奶的倔强——所有这些像一根根刺,扎在每个人的心里。重生以来,她一直在试图拔掉这些刺,却发现有些刺是拔不得的,只能等它们自己慢慢软化。
吃完饭,周婆把晚棠拉到一边。
“晚棠,谢谢你。”奶奶握住孙女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如果不是你,奶奶可能永远都想不通。”
“奶奶,您别这么说。”晚棠反握住奶奶的手,“我们是一家人,应该的。”
周婆点了点头,拍拍孙女的手背。她抬起头,看着墙上新挂的全家福,照片里一家五口笑得很开心。那是周建国病好后一起去照的,当时奶奶也在。
“都过去了。”周婆喃喃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晚棠说。
晚棠扶着奶奶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茶几上,泛着温暖的光。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聊着天,说着过去的事,也说着未来的打算。周建国说想把维修店扩大,晚舟说想学更多的技术,陈秀兰抱怨着菜市场的菜又涨价了。周婆坐在一边,偶尔插几句话,语气不再像以前那样刻薄。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晚棠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看着晚棠,迟疑地问:“请问,这是周建国家吗?”
晚棠点点头:“是的,您是?”
那人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晚棠一眼:“我是从省城来的,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晚棠愣住了。她回头看了看客厅里的家人,周建国已经站起身来,皱着眉头看着门口。
“您先进来坐吧。”晚棠让开身子。
那个男人走进客厅,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周婆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移到了周建国脸上。
“周叔,”他开口,声音有些沉重,“我是林志远的同事。他让我给您带句话。”
周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林志远?他不是……”
“是的,他去世了。”那个男人打断了周建国的话,“三个月前,车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