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忘忧谷笼罩在薄雾之中，沈璟泽独自走在山间小道上。
他一夜未眠，但此刻精神反而异常清醒。晨雾中有露水的清冷气息，混合着山谷特有的草木清香。这样的早晨本该让人心旷神怡，但他脑海中始终盘旋着那个问题——到底谁才是棋子？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他必须去找。
逍遥子临走时留下的话犹在耳边：“醉翁师叔在山谷最深处的清心亭等你。他说，如果你想通了，就去见他。如果想不通，也去见他。”
想通与不想通，都要见。
沈璟泽苦笑，师父当年教他下棋时可没说过会有这么多麻烦。
清心亭建在山谷尽头的一片竹林中，亭子很简陋，就是几根竹子搭的顶，下面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但此刻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显然是有人准备好了。
醉翁正坐在石凳上，背靠着竹子，手里摇着他的酒葫芦。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笑眯眯地看着沈璟泽。
“你来了，”醉翁给他倒了一杯酒，“我等你很久了。”
沈璟泽没有客套，直接在对面坐下。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而是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
“前辈，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醉翁点头：“说。”
沈璟泽犹豫了一下。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一夜，如果不问出来，他怕自己会疯。
“前辈认为，棋手与棋子的区别是什么？”
醉翁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抖了起来。他喝了一口酒，才说道：“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沈璟泽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醉翁指了指石桌上的棋盘。那是一盘残棋，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看不出明显的优劣。
“你看这盘棋，你觉得谁是棋手，谁是棋子？”
沈璟泽皱眉：“自然是执黑先行者为棋手，白子为棋子。”
“非也，”醉翁摇头，“棋手以为自己在掌控棋子，但实际上，棋手也是棋子——是天的棋子。”
“天？”沈璟泽心头一跳。
“天道，天意，天数，”醉翁又喝了一口酒，“你以为你在下棋，实际上你也是被下的一方。你以为你掌控了局势，实际上你每一次落子，都在别人的计算之中。”
沈璟泽沉默良久。
“前辈的意思是，我三百年的布局，其实也在别人的棋局中？”
醉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知道灵气为什么会衰退吗？”
沈璟泽摇头。这个问题他调查了很久，但始终没有确切的答案。
醉翁叹了口气：“因为有人在吸食整个修仙界的生命力。”
沈璟泽豁然起身。
“是谁？”
醉翁只是摇头：“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他举起酒杯，“喝酒吧。”
沈璟泽没有动。他看着醉翁，试图从那张醉醺醺的脸上看出更多信息。但醉翁只是笑着喝酒，仿佛刚才说的只是醉话。
“前辈，这个消息……”
“不是我说的，”醉翁打断他，“是你自己查到的，只是你不愿意相信罢了。三百年前你发现灵气网络的真相，发现所谓的飞升其实是被人吸取生命力。你以为这只是天道宗的阴谋，但你有没有想过，天道宗背后是谁？”
沈璟泽当然想过。
道主。
这个词在他脑海中浮现过无数次，但他一直告诉自己那只是猜测，是最坏的打算。但现在醉翁说出来，让他不得不面对。
“道主……真的存在？”
“两千年，”醉翁伸出一根手指，“这个人活了两千年，比七宗的历史还要久。他不是仙人，也不是妖魔，他是第一个发现灵气网络秘密的人，也是第一个开始吸食他人灵气的人。”
沈璟泽感到一阵寒意。
“两千年……他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醉翁笑了笑，“只要躲在幕后，让棋子们互相争斗，自己坐收渔利就好。你看，现在七宗不就在互相猜忌、互相攻击吗？灵气衰退让他们恐慌，恐慌让他们变得愚蠢。而他们越愚蠢，那位就越安全。”
沈璟泽慢慢坐下。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
“所以，我三百年的布局……”
“在他的棋局中，”醉翁点头，“你以为自己是在打破棋局，但实际上你只是在他的棋盘上添了一颗子。他可能早就知道你的存在，甚至可能在暗中推波助澜，让你帮他除掉一些不听话的棋子。”
沈璟泽攥紧拳头。
他花了三百年布局，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但现在醉翁告诉他，他的一切努力可能都是别人计划的一部分。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三百年前，被师尊背叛时的绝望。
但现在不是绝望的时候。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醉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这个问题，问错人了。”
“前辈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醉翁看着沈璟泽，眼神突然变得清明，“我也在棋局中。我帮不了你什么，只能告诉你一些你本来就知道、但不愿意相信的话。”
沈璟泽沉默。
醉翁说得对。这些道理他自己难道不清楚吗？他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三百年前，他发现师尊的阴谋，发现灵气网络的真相。他以为自己是觉醒者，是棋手。但现在看来，他可能只是从一枚棋子变成了另一枚棋子。
不同的是，他有了自己的意志。
“谢谢前辈，”沈璟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酒不错。”
“当然，”醉翁笑了，“逍遥派的酒，三百年陈酿，一般人可喝不到。”
沈璟泽放下酒杯，却没有起身。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石桌，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前辈，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您刚才说，您也在棋局中。那您为什么还愿意见我？既然一切都在别人的计算中，那我的到来，是不是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醉翁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但我回答不了你。我只能说，有些事情，即使知道是徒劳，也要去做。”
“为什么？”
“因为不做的话，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醉翁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样子，“你觉得呢？”
沈璟泽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那盘残棋，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仿佛两条互相吞噬的蛇。
“如果我是棋子，”他突然开口，“那前辈呢？前辈是棋手，还是棋子？”
“我？”醉翁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只是一個喝酒的老头子。棋手也好，棋子也罢，跟我有什么关系？”
“真的没有关系吗？”
醉翁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住在忘忧谷？”
“不是因为逍遥派与世无争吗？”
“屁话，”醉翁骂了一句，“逍遥派与世无争？那是因为他们害怕。你以为我们真的超然物外？笑话。”
沈璟泽有些意外。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醉翁说这种话。
“两千年前，”醉翁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逍遥派的上一任掌门，也就是我的师尊，在突破化神期的时候失败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飞升去了，但我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他在突破的关键时刻，被人吸干了生命力，”醉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个人，就是道主。他藏在天道宗的灵气网络中，等待每一个有机会突破化神期的修仙者，然后吸食他们的生命力来维持自己的存在。”
沈璟泽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逍遥派……”
“逍遥派不是与世无争，是不敢争，”醉翁苦笑，“我们害怕了。所以选择逃避，选择假装什么都不在乎。但逃避有用吗？道主会放过我们吗？”
他举起酒葫芦，猛灌了一口酒。
“不会。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只要你还在这个棋局中，你就永远是棋子。”
沈璟泽看着醉翁。这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的老人，此刻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悲伤。那是一种活了两千年、却始终无法摆脱宿命的疲惫。
“前辈，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反抗，后悔一直逃避。”
醉翁沉默了很久。
“后悔，”他终于开口，“但更害怕。如果反抗失败，逍遥派可能已经不存在了。我不能拿整个门派的命运去赌。”
“所以您选择在这里喝酒？”
“喝酒不好吗？”醉翁笑了，“至少在喝酒的时候，我可以假装自己很清醒。”
沈璟泽也笑了。这是他三百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不是那种计算好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
“前辈，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棋子不一定非要反抗，”沈璟泽缓缓说道，“但棋子至少要知道谁是棋手。只有知道了，才能选择自己的路。”
醉翁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
“你想怎么做？”
“不知道，”沈璟泽摇头，“但我会继续下棋。即使是在别人的棋局中，我也要走出自己的路。”
“有志气，”醉翁举起酒杯，“就冲你这句话，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天道宗的君临天，”醉翁压低声音，“他也是棋子。而且是比我更重要的棋子。”
沈璟泽心头一跳。
“前辈的意思是……”
“我什么都没意思，”醉翁摆摆手，“你自己去查。好了，酒也喝完了， 话也聊够了，你该走了。”
沈璟泽起身，恭敬地向醉翁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
“去吧，”醉翁重新靠在竹子上，闭上眼睛，“记得下次来的时候带点好酒。”
沈璟泽走出竹林时，阳光已经完全穿透了雾气，在山谷中洒下一片金黄。
他回头看了一眼，清心亭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道主。
君临天。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名字。既然你们把我当成棋子，那就别怪我不按套路出牌。
三百年布局，即使是在别人的棋局中，他也要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沈璟泽深吸一口气，大步离去。
清心亭中，醉翁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希望你能想通吧。”
这时，逍遥子从竹林深处走出来。
“师叔，你觉得他可以吗？”
“不知道，”醉翁又喝了一口酒，“但这是他必须走的路。就像你一样。”
逍遥子沉默。
远处，沈璟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山谷尽头。
但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