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谷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早。
沈璟泽站在竹屋前的石阶上,看着夕阳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竹林深处。逍遥子不知又去哪里喝酒了,整座山谷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三天。
萧无咎的围剿虽然取消,但逍遥子只能护他三天。三天之后,他必须离开这处避风港,到那时四面皆敌,没有盟友寸步难行。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左颊那道几乎不可见的疤痕。三百年了,这道疤时刻提醒着他当年天道宗的那场清洗。师尊的背叛、同门的追杀、假死脱身的狼狈……一切都像是发生在昨天。
“沈先生。”
逍遥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璟泽不用回头也知道这位逍遥派掌门又喝多了。
“有客到访。”逍遥子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酒葫芦,“万器阁的人,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璟泽手指一顿:“万器阁?”
“来人是情报主管寒鸦,自称奉阁主之命。”逍遥子打了个酒嗝,“老夫已经探查过,来者只有一人,没有恶意。”
沈璟泽微微皱眉。万器阁这时候派人来,所为何事?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位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人被引入了客房。沈璟泽抬眼望去,来人生得极为普通——丢在人群中便找不出来那种,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像是藏着两把锋利的刀。
“在下寒鸦,见过沈先生。”中年人躬身行礼,“奉我家阁主之命,给先生带个口信。”
沈璟泽淡淡地看着他:“什么口信?”
“我家阁主想与先生做一笔生意。”
“生意?”沈璟泽轻笑一声,“万器阁是修仙界最大的商号,什么生意需要找到我头上?”
寒鸦不卑不亢地道:“阁主知道先生在调查什么。他可以提供帮助,但作为交换,先生需要帮阁主做一件事。”
沈璟泽眼神微动。铁冠侯知道他调查什么?
“什么事?”
寒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都在里面,先生一看便知。”
沈璟泽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信笺和一枚玉佩。信笺上写着:“沈先生,三百年未见,别来无恙。——铁冠侯”
沈璟泽的眼神骤然变冷。
铁冠侯知道他的身份。不是隐世棋手,而是三百年前被天道宗追杀的沈璟泽。
“阁主还让我带一句话。”寒鸦继续说道,“先生现在需要盟友。”
沈璟泽沉默片刻,将信笺放在桌上:“你们阁主想要什么?”
“阁主只需要先生一个承诺。”寒鸦道,“当万器阁与天道宗对立时,先生站在万器阁这边。”
“天道宗是七宗之首,与之为敌,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阁主知道。”寒鸦道,“但阁主说,万器阁不想永远被天道宗压在头上。灵气分配、灵器定价、矿脉开采……哪一样不是天道宗说了算?”
沈璟泽盯着寒鸦看了片刻:“你们阁主,想对付天道宗?”
“阁主只是想多一个选择。”寒鸦道,“先生以为呢?”
沈璟泽没有回答,而是陷入了沉思。
铁冠侯这个提议,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首先,铁冠侯知道他多少?其次,铁冠侯要他做什么?
“你们阁主,还知道什么?”沈璟泽问道。
寒鸦微微一笑:“阁主知道先生在调查灵气衰退的真相,也知道先生在寻找道主。”
沈璟泽心中一凛。
“先生不必紧张。”寒鸦道,“阁主对先生没有恶意。相反,他很欣赏先生的勇气。三百年前的那场清洗,能活下来的人不多。”
“你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一些。”寒鸦道,“阁主说,只要先生答应刚才的条件,万器阁可以成为先生最可靠的盟友。”
沈璟泽沉默了。
铁冠侯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沈璟泽现在确实需要盟友——萧无咎的围剿虽然取消,但逍遥派只能保护他三天。三天之后,他必须离开忘忧谷,到那时四面皆敌,没有盟友寸步难行。
而且,铁冠侯掌握的情报,可能对他有大用。
“你们阁主,想让我做什么?”沈璟泽问道。
“很简单。”寒鸦道,“阁主只需要先生一个承诺——当万器阁需要先生的时候,先生不出手帮助天道宗。”
“就这样?”
“就这样。”
沈璟泽盯着寒鸦看了片刻,突然笑了:“你们阁主,还真是谨慎。”
“阁主说,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笑到最后。”寒鸦道,“先生以为如何?”
沈璟泽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走了两步:“我可以答应。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你们不能动我在天道宗的棋子。”
寒鸦微微皱眉:“先生在天道宗还有暗桩?”
“有没有,你们不需要知道。”沈璟泽道,“总之,不许动。”
“……好。”
“第二,你们不能破坏我的布局。”沈璟泽道,“我自有安排,你们不要干涉。”
寒鸦沉思片刻:“我可以把先生的条件转告阁主。”
“去吧。”
寒鸦躬身告退。
使者离开后,沈璟泽独自坐在房间里,盯着手中的信。
“铁冠侯啊铁冠侯,”他喃喃自语,“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知道了多少?你又想要什么?”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
“不过,既然你愿意合作,那我就奉陪到底。”
他握紧信纸。
“这一局,我倒要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夜色渐深,沈璟泽却没有睡意。他坐在棋盘前,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棋子。
铁冠侯的突然示好,让他感到一丝不安。万器阁阁主是出了名的无利不起早,他会平白无故地帮助自己?
除非……铁冠侯也在调查道主,也在寻找打破棋局的方法。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的目标倒是一致的。
沈璟泽拿起那枚玉佩,入手温润,是上等的羊脂玉。玉佩上刻着一枚小小的符文,他仔细辨认片刻,认出这是一道传讯符。
“先生若是改变主意,可以用此玉佩联系在下。”寒鸦临走时的话在耳边响起,“阁主说,他随时恭候。”
沈璟泽将玉佩收好,重新看向棋盘。
黑子已经被白子逼入绝境,但最后一颗白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等什么?
沈璟泽皱起眉头,意识到自己可能忽略了一个关键点。铁冠侯既然知道他的身份,那君临天是否也知道?萧无咎的围剿取消,会不会就是知道了什么?
他站起身,快步走出竹屋。
忘忧谷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点点。逍遥子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竹林边的石头上钓鱼。
“前辈。”沈璟泽走到近前,“我有事请教。”
逍遥子头也不回:“说。”
“万器阁阁主铁冠侯,您了解多少?”
“唯利是图的商人。”逍遥子淡淡地道,“怎么,他找你合作?”
“您知道?”
“猜的。”逍遥子终于转过头来,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铁冠侯那个人,无利不起早。他找你,肯定有所求。”
“我知道。”沈璟泽道,“但我需要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想知道答案,就去问他。”逍遥子重新看向鱼竿,“有些事情,光靠猜是猜不出来的。”
沈璟泽沉默片刻:“他让我站在万器阁这边,对抗天道宗。”
“你答应了?”
“我需要盟友。”
逍遥子轻笑一声:“盟友?那也要看是什么样的盟友。铁冠侯那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你今天和他合作,明天说不定就被他卖了。”
“我知道。”
“那你还要答应?”
沈璟泽深吸一口气:“因为我现在没有选择。萧无咎不会放过我,君临天也不会放过我。逍遥派能护我三天,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你可以去散修联盟。”逍遥子道,“燕九霄那个人,虽然滑头,但对你还算忠诚。”
“燕九霄?”沈璟泽摇头,“他有自己的野心,不会永远听我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璟泽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远处的夜空。
他在想陆沉舟,那个死在天道宗执法堂的暗桩。那个年轻人潜伏了一百多年,最终还是暴露了。临死前,他托人带出一句话:“师父是叛徒。”
师父。
沈璟泽闭上眼睛。三百年前,君临天是他的师尊,也是他最信任的人。当他发现七宗的秘密,想要公开时,是君临天亲自下令追杀他。
“棋子不一定非要反抗,”沈璟泽喃喃道,“但棋子至少要知道谁是棋手。”
逍遥子看了他一眼:“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沈璟泽睁开眼,“铁冠侯想利用我,我也想利用他。各取所需罢了。”
“话虽如此,但还是要小心。”逍遥子道,“铁冠侯那个人,不简单。”
“我知道。”
沈璟泽转身回到竹屋,重新坐在棋盘前。
黑子已经陷入死局,但白子也没有赢。因为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没有赢家。
他拿起最后一颗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就让我看看,”他低声自语,“这一局,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清晨,沈璟泽收拾好行装,走出竹屋。逍遥子已经等在谷口,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醉翁。
“老夫听说你要走,来送送。”醉翁笑眯眯地道,手里依然拿着酒葫芦。
“多谢前辈。”沈璟泽躬身行礼,“这三日,多谢逍遥派照拂。”
“客气什么。”醉翁摆摆手,“倒是你,此去凶险,可要想清楚。”
“想清楚了。”
醉翁看了他一眼:“那铁冠侯,不是善类。你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晚辈知道。”
“知道还要去?”
沈璟泽淡淡一笑:“因为我没有选择。”
醉翁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好一个没有选择。既然如此,老夫也不拦你。记住,这盘棋最大的陷阱,不是对手有多强,而是你自己以为自己是棋手。”
“多谢前辈提醒。”
沈璟泽再次躬身,然后转身离去。
走出忘忧谷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竹林深处,逍遥子和醉翁依然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
“这一去,”逍遥子轻声道,“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这就是他的命。”醉翁灌了一口酒,“棋子的命。”
沈璟泽没有回头,大步向前。
前方,是未知的凶险,也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铁冠侯,既然你要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他握紧手中的玉佩,眼神坚定。
这一局,他不仅要赢,还要让所有棋子都看清——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