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大殿的空气凝固得快要滴出水来。
君临天高坐主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下方两侧，执法堂与灵气枢机院的弟子各站一边泾渭分明，仿佛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削减三成灵气供给，”萧无咎的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玄冥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玄冥子负手而立，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看在萧无咎眼中说不出的刺目，仿佛在嘲笑执法堂的无能。
“执法堂近年来办事不力，损耗灵气却是七宗之最。”玄冥子慢条斯理地说着，故意把“办事不力”几个字咬得很重，“宗门资源紧张，自然要优先保障重要部门。”
“重要部门？”执法堂一位长老拍案而起，花白胡子气得发抖，“没有执法堂维护秩序，你灵气枢机院连灵气都运不出去！那些灵矿，那些材料，哪一样不是执法堂的弟子用命护下来的？”
“那是你们的事。”玄冥子不以为意，甚至打了个哈欠，“我只负责分配。分配不均，那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
“你——”
那长老还要再说，却被萧无咎一个眼神制止。萧无咎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直直盯着玄冥子的眼睛，“玄冥子，这个决定，是你的意思，还是有人授意？”
大殿的气氛瞬间紧绷。
玄冥子终于正眼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怎么，萧首座是在质疑宗门的决策？还是说，你觉得灵气枢机院应该听执法堂的？”
“不敢。”萧无咎的声音更冷了，“只是觉得奇怪，灵气枢机院历年来的分配方案，都要经过宗门议会讨论。为何这次突然单方面宣布削减执法堂的份额？”
“宗门资源紧张，自然要随机应变。”玄冥子轻描淡写，“难道事事都要等议会讨论？那灵气枢机院还要不要做事了？”
“随机应变？”萧无咎冷笑，“我看是别有用心吧。”
此言一出，大殿瞬间安静得可怕。
玄冥子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萧无咎，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萧无咎上前一步，执法堂的弟子们也跟着向前一步，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我怀疑有人故意挑起执法堂与灵气枢机院的对立，破坏宗门稳定。”
“够了！”
君临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两个字的命令，却让大殿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玄冥子冷笑一声，率先退出门外。执法堂众人也愤愤离去，只留下萧无咎站在原地未动。
“你也退下。”君临天看着萧无咎，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缓和的语气下，却藏着更深的疲惫。
萧无咎却没有动。他抬起头，直视君临天的眼睛，“宗主，灵气枢机院突然发难，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我知道。”
“那您为何——”
“萧无咎，”君临天打断他，“你觉得，现在的天道宗，还经得起更大的风浪吗？”
萧无咎沉默。
君临天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望着远处的天空。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沈璟泽的布局，已经开始发挥作用。”君临天的声音冰冷，“执法堂与灵气枢机院的对立，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您是说，这些都是沈璟泽搞的鬼？”
“除了他，还有谁？”君临天的声音冰冷，“三百年前，他就擅长分化瓦解，各个击破。三百年后，他的手法只会更加成熟。”
萧无咎握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宗主，让我带人把他找出来。”
“找出来？”君临天冷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苦涩，“三百年了，你找到过他吗？”
萧无咎语塞。
君临天转过身，眼神深邃得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湖水，“沈璟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机动手。”
“您的意思是——”
“他在等。”君临天负手而立，衣袂飘飘，“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够彻底打破天道宗平衡的机会。”
萧无咎心中一动，“您是说，他想在七宗面前，彻底撕开天道宗的伤口？”
“不只是天道宗。”君临天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仿佛一瞬间老了几百岁，“他想撕开的，是整个七宗的伤口。”
大殿陷入沉默。
良久，萧无咎才开口，“宗主，那我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要做。”君临天回到主位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沈璟泽想看到的，是我们自乱阵脚。如果我们乱了，就正中他的下怀。”
“可灵气枢机院那边——”
“玄冥子背后的人，迟早会浮出水面。”君临天的眼神变得深邃，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等。”
萧无咎领命退出。
君临天独自坐在大殿中，手指轻轻敲击扶手。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有规律，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向大殿后方的密室。密室的石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声响。门后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灵石，勉强照亮前路。
密室中有一面古老的铜镜，镜面模糊不清，仿佛蒙着一层雾气。镜框上刻着繁复的花纹，仔细看去，那些花纹竟然组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禁制——这是天道宗最核心的机密，只有历代宗主才知道的秘密。
君临天站在镜前，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镜面上。血液迅速被镜面吸收，镜面泛起涟漪，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中传出，仿佛来自远古的深渊。
“何事？”
“沈璟泽动手了。”
镜中的声音沉默了一瞬，仿佛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你打算如何应对？”
“全面收缩防线。”君临天的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既然他想玩，那我就陪他玩到底。”
“记住，你的任务是维持平衡。”镜中的声音提醒道，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威胁，“如果平衡被打破，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知道。”君临天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但有些棋子，已经不受控制了。”
镜面恢复了平静。
君临天在密室中站了良久，才转身离开。他没有注意到，密室的角落里，有一枚黑色的棋子静静躺在那里——那是沈璟泽三百年前留下的暗棋，终于在这一刻起了作用。
棋子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君临天的背影。
三日后，忘忧谷外围。
忘忧谷位于天道宗势力范围的边缘，谷中常年雾气缭绕，据说是上古时期某位大能留下的阵法。进入谷中的人，往往会忘记一切烦恼，因此得名。但只有少数人知道，这雾气实际上是一种天然的迷阵，能够干扰神识探查。
萧无咎率领执法堂弟子，将沈璟泽围堵在山谷之中。三天的追捕，终于在这一刻画上句号。
山谷中央，沈璟泽一袭素色宽袍，负手而立。他的身后是忘忧谷的浓雾，前面是执法堂的弟子们。四周都是敌人，但他脸上看不到任何惊慌。
“沈璟泽，”萧无咎缓步上前，执法堂首座的气度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你逃不掉了。”
“逃？”沈璟泽轻笑，笑声中带着几分释然，“我从未想过逃。”
“那你为何——”
“因为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三百年。”沈璟泽的目光落在萧无咎身上，复杂难明，“萧无咎，你真的以为自己是棋手吗？”
萧无咎脸色一沉。
“你不过是一枚棋子。”沈璟泽的声音平静，却像惊雷一样在萧无咎耳边炸响，“一枚被君临天利用了三百年的棋子。”
“住口！”萧无咎挥手，一道剑气直取沈璟泽。
剑气如虹，带着执法堂首座的全力一击。
沈璟泽侧身避过，身形如鬼魅般欺近萧无咎。两人瞬间战在一处，剑气纵横，砂石飞溅。执法堂弟子想要上前帮忙，却被两人的战斗余波逼得无法靠近。
三十招过后，萧无咎已经落于下风。他没想到，沈璟泽的实力竟然强到这种程度。三百年的隐忍，让这个曾经的宗门天才变得更加强大。
“结束了。”沈璟泽一掌拍向萧无咎胸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突然出现，挡下了这一掌。
“逍遥子？”沈璟泽脸色微变。
逍遥子面色苍白，显然刚才那一击耗费了他不少灵力。但他还是来了，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这里。
“你不该来。”沈璟泽皱眉。
“我不能不来。”逍遥子苦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醉翁说过，你不能死。”
萧无咎看到逍遥子出现，知道今天已经无法拿下沈璟泽。逍遥子的实力深不可测，真要动手，执法堂的弟子们讨不了好。
他挥手示意执法堂弟子后退。
“沈璟泽，”萧无咎的声音冰冷，像是在宣判什么，“今日之仇，来日必报。”
沈璟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逍遥子。
两人对视片刻，逍遥子突然开口，“走。”
一道光芒闪过，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山谷中。
萧无咎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面色阴沉如水。片刻后，他下达了命令。
“传令下去，”他下令道，“全面收缩防线。”
他知道，沈璟泽的逃脱，意味着什么。
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君临天独自站在天道宗最高处，俯瞰着脚下的山河。
这里是天元峰，天道宗最高的山峰。站在峰顶，可以看到整个宗门的全貌，可以看到远处的灵矿，可以看到更远处的世俗城镇。
但此刻的君临天，什么都看不到。他的眼中，只有那片阴沉的天空。
“沈璟泽，”他的声音冰冷，像是在呼唤一个久违的名字，又像是在诅咒一个永恒的敌人，“三百年了，你还是不肯放过天道宗吗？”
他握紧拳头，眼神变得深邃。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弟子下令，“传令下去，全面收缩防线，我要让某些人知道，天道宗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弟子领命退去。
君临天望向远方的天空，眼神变得深邃。那片天空下，有他守护了五百年的宗门，有他经营了两千年的棋局，还有他永远无法摆脱的宿命。
“这一盘棋，”他轻声说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我陪你下到底。”
山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袂，也卷起他心中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
而在忘忧谷的方向，沈璟泽和逍遥子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战斗的气息。
棋局，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