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那天,林秀芬醒得比平时早。
其实也谈不上多早,七点多,但对她来说已经算是例外。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床单上,暖烘烘的。她躺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都是一会儿见面的事。
起床后,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女儿去年过年给她做的那件衣服挂在最里面,藏青色的棉布,款式简单,袖口那里还特意收了一下,显得利索。她拿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觉得太正式了。又不是去喝喜酒,穿这么整齐干什么。犹豫了一会儿,又挂回去,换了平时穿的那件灰色线衫。
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纹,鬓角有白头发。她伸手摸了摸鬓角,想拔掉那两根白的,手又停下来。算了,拔了还会长。
周明辉八点半到的,车停在楼下。她从窗户里看到那辆黑色轿车,心里突然有点紧张。开门的时候,她甚至深吸了一口气。
“早。”他站在车边,穿着件深蓝色夹克,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头发像是刚洗过,还带着点潮气。
“来了。”她应了一声,弯腰钻进车里。
车上的记忆海绵坐垫有点塌陷,是用了好几年的样子。林秀芬系好安全带,手不自觉地攥着安全带的带子。
“晚上睡得好吗?”他发动车子,随口问道。
“还行。”她顿了顿,“就是醒得早。”
他笑了笑,没接话。车载广播里在播早间新闻,主持人说着全国各地的天气情况。临城今天晴转多云,最高温度十八度。
车启动后,周明辉问想去哪里吃。她说随便。他笑了笑,说那就去上次那家川菜馆吧,你爱吃的。
林秀芬愣了一下。她没说过自己爱吃川菜,但上次一起吃饭确实去的川菜馆。原来他记得。
“会不会太辣?”她问了句。
“我让他们少放点辣椒。”他说,“你胃不好,我记得。”
她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意外。这种细节她自己都经常忘了,没想到他还记得。
川菜馆离家不远,开车十几分钟。两个人要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递来菜单。周明辉把菜单推给她,说你点。她摆摆手,说我不会点菜,你来。他没再推让,点了几个招牌菜,又要了一瓶红酒。
“我不会喝酒。”林秀芬说。
“少喝点,没事的。”他让服务员开了酒,倒了两杯。红酒在杯子里晃了晃,颜色有点深,像是放了几年的样子。
菜上来得很快,红油油的,看着就很有食欲。林秀芬夹了一筷子宫保鸡丁,味道确实不错。她低头吃饭,感觉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下,又移开了。
“你今天真好看。”周明辉突然说。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脸一下子红了。“我都多大岁数了。”
“多大岁数都好看。”他说得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林秀芬低头吃饭,没接话,但心里有点甜。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像是很久以前有过,又像是从来没有过。二十年了,陈志远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他总是说“你都两个孩子的妈了,还打扮什么”。
“对了,”她想起件事,“你上次说商场那边有个位置,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谈。”他给她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不过应该快了。怎么,想通了?”
“就问问。”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其实她心里清楚,自己现在的生活重心还在女儿身上,感情的事能放则放。
吃完饭,周明辉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她问去哪里,他没说,只是发动了车。
车开到江边停下来。这是临城新修的景观带,沿江一带都是散步的人。有年轻情侣手牵手,有老人坐着钓鱼,还有妈妈带着孩子在草坪上野餐。周明辉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停好车,两个人沿着堤坝走。
傍晚的江风有点凉,吹得人缩脖子。林秀芬穿得单薄,忍不住缩了缩肩。周明辉注意到了,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想拒绝,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外套上有他的体温,带着一点烟草味,不难闻。两个人沉默地走着,谁也没说话,但这种沉默不尴尬,反而很舒服。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周明辉停下来,看着她说:“秀芬,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林秀芬低着头,没说话。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我可以等。”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很怕惊到她,“我知道你有很多顾虑。女儿、工作、别人的看法……这些我都懂。”
她还是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起了波澜。他说的是实话,她的顾虑确实很多。可是另一方面,她也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女人了。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断断续续的线在暮色里若隐若现。江对岸的灯火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星星点点。
“明辉,”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
“你不用现在答复我。”他打断她,“真的。我可以等。一年两年都可以。”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四十五岁的男人,眉眼之间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但眼神还是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那种张扬的亮,是经历过什么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我只是……需要时间。”
“我知道。”他点点头,“有这句话就够了。”
两个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远处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还有大人呼唤孩子的声音。天色渐渐暗下来,江面上的灯火越来越密集,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林秀芬心里乱糟糟的。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像是春天的第一朵花蕾,明知道会开,却又怕开得太早经不起风雨。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接受这段感情,但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排斥了。
这就够了。
走到停车的地方,周明辉帮她打开车门。她弯腰钻进去,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