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林秀芬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屏幕上显示王阿姨的语音消息。她点开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确认自己没听错——老姐妹介绍生意,女儿结婚要做三件礼服。
窗外天已经大亮,知了的叫声一阵阵地从窗缝里挤进来。她翻身起床,简单洗漱了一下,把工作台收拾干净。八年了,从夜市摆摊到商场专柜,她什么样的活没做过。但婚礼礼服——还是三件——这倒是头一回。
九点多,张阿姨来了。
五十多岁,烫着卷发,穿一件暗红色的棉麻裙子,一进门就四处打量。林秀芬招呼她坐下,倒了杯水。
“我妹妹推荐的,说你手艺好。”张阿姨接过水杯,上下打量了林秀芬一眼,“你给我做三件礼服,我女儿结婚穿的。”
“结婚什么时候?”
“下个月中旬,还有二十多天来得及吧?”
“来得及。”林秀芬点点头,“您跟我说说什么要求。”
张阿姨大概说了说:三件礼服,一件主婚纱,两件敬酒服。主婚纱要白色的,敬酒服要红色的。她女儿个子高挑,喜欢简约的款式,不要太复杂。
林秀芬拿软尺量了尺寸,一一记下来。送走张阿姨,她坐在工作台前发了会儿呆。三件礼服一起做,这还是第一次。之前都是改裤子改裙子,最多做件衬衫。礼服没那么好做,版型要求高,走线要精细,一个不小心就前功尽弃。
但她没怕。
二十多年没碰过婚礼礼服了,但原理是一样的。布料选材、裁剪走线、收腰放量,这些年改衣服积累的经验足够应付。她去布料市场转了一圈,挑了几款合适的料子,买回来就开始动手。
这一做就是一个礼拜。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点还在踩缝纫机。饭有时候顾不上吃,饿了就啃几口馒头。女儿打电话来,她都说“在忙,等会儿给你回”,然后就忘了回。
中间张阿姨来过一次,看进展。林秀芬把做好的那件敬酒服拿给她看。张阿姨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点点头:“还行。你先做着,有问题我再来。”
就这两个字“还行”,林秀芬心里踏实了不少。
终于在第八天,三件礼服全部做完。她把衣服熨烫平整,挂在衣架上,等张阿姨来取。
张阿姨是下午来的。
她推开门,一眼就看见那三件礼服:主婚纱是白色的,裙摆长长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两件敬酒服是大红色的,一件修身一件宽松,都做得精致大方。
张阿姨走过去,一件一件地看,手从布料上轻轻抚过去。她看了很长时间,没说话。
林秀芬站在旁边,心里有点紧张。她拿不准这满意不满意,毕竟是第一次做礼服,万一哪里不对……
“这手艺,比我在商场买的都强。”张阿姨突然开口,转过身看着林秀芬,“真的,我说的是实话。”
林秀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您满意就好。”
“满意,太满意了。”张阿姨把衣服小心地放回去,“这样,我有个朋友也要做衣服,我介绍给你。”
“那谢谢您了。”
送走张阿姨,林秀芬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算落地。她回到屋里,把那三件礼服又看了一遍,白的红的在衣架上挂着,像三朵盛开的花。
晚上,她去商场取东西,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看见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大红色的海报。她走近一看,是商场要举办服装设计比赛。
奖品写得清清楚楚:冠军可以免费使用商场一楼黄金位置一个月,用于展示作品。
林秀芬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半天。黄金位置她知道,就是商场大门进去正对着的那块地方,人流量最大。平时那个位置租金可贵了,一般人根本租不起。现在比赛冠军可以免费用一个月的广告位,这诱惑力太大了。
她把海报的内容拍下来,发给王阿姨看。
王阿姨回了语音:“你可以去试试啊,正好借这个机会宣传一下。”
“万一选不上呢?”
“选不上怕啥,又不损失什么。”王阿姨在那头说,“你这手艺,怕什么。”
林秀芬犹豫了一下。她想证明自己,想用自己的手艺闯出一片天,不想总是别人帮衬。之前周明辉帮她、刘红霞帮她、王阿姨帮她,她感激,但心里总有个念头:什么时候自己能硬气一回?
现在机会来了。
“我参加。”她回了王阿姨三个字。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该做什么样的设计。普通的衣服她做了二十年,早就腻了。她想做点不一样的,做点有意义的。
晚上回到家,她找出纸笔,开始画设计图。
一张、两张……画了撕,撕了画。脑子里想法很多,但落实到纸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她不是专业学设计的,画出来的东西总觉着缺点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周明辉发来消息:在干什么?
她回了两个字:画画。
画什么?
准备比赛的设计图。
哦?他回了一个字,然后问:要我帮忙吗?
不用,她说,我自己能行。
那行,我相信你。
她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有点暖。又有点不服气——什么叫相信我,我还没开始呢,别把话说太早。
打下这行字的时候,她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放下手机,她继续画图。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个个人的轮廓慢慢成形——不是具体的某个人,是一类人。那些曾经迷失过、痛苦过、但最后又站起来的女人。
她想给她们做一件衣服。一件特别的衣服。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但她已经听不见了。针脚落下去,一笔一画,都是实的。